天空

图一:珍藏于英国Hereford大教堂之中,现存最大的中世纪欧洲的世界地图。圆盘形的世界,以耶路撒冷为中心,内中含有一个“T”字,分出亚非欧三大陆。此时,美洲大陆还没有被发现,地图绘制的水准也比较原始,图中的比例、方向、地形多半是出于想像。

会有这样的画法,并不是因为中世纪的英国人比现代人谦卑。论年代,这张地图产生于地理大发现之前两百年。当时的绘图技术还相当原始,图中的距离根本就不成比例,连方向都是错的,比如说应该是在非洲东部的埃及竟然被弄到亚洲大陆上去了。许多陆地、河流、海洋、岛屿的形状,完全是想像出来的。想像的依据是当时在精神与文化上占有完全主导地位的《圣经》。在制图史上,那个时代被称为“宗教想像的时代”[2]。制图人受古希腊、古罗马的影响,认为地球上可居住的部分应该是一个像字母O的圆盘形状,四周围着海洋。摆在圆心这个重要位置上的是耶路撒冷,基督教的发源地。

按照当时的理解,O形之内还含有一个“T”字,将陆地分成三大块。T字那一横的上半部分,也就是东边的部分,属于亚洲。T字的那一竖穿过地中海,把西方分成两部分,北边是欧洲,南边是非洲。对于亚洲,他们只熟悉现在的中东地区。对于非洲,他们只熟悉地中海沿岸的北非地区。至于说三个洲有多大,以及亚洲东部与非洲南部的情形,他们并不清楚。所以在图上根本就找不到中国与日本,美洲大陆的存在自然也是未知的。《圣经》里绝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两河地区(现今的伊拉克)和埃及,特别是处于二者中间的巴勒斯坦。在中世纪西方人的概念中,“亚洲”多半指的是这一中东地区。也是因为《圣经》的缘故,耶路撒冷才被摆在地图的中心位置。

对于东方的印度,他们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知道印度的东边还有高山险阻。《圣经》上说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建了一个人间乐园,名为“伊旬园”。人类的始祖亚当与夏娃开初是在里边享福的,只是后来不听话才被赶了出来。这个伊旬园就放在印度的东北,处于大陆最东端的那个圆圈之中,周围的高山险阻为的是挡住这些罪恶深重的人们闯进伊旬园。除了地上的这个乐园之外,天上还有一个天堂,也画在图上,但是画到圆盘外边去了。图的最顶端,画的正是耶稣,两旁坐着天使们,以及列队等待接受耶稣审判的人们。地图上还密密麻麻画着其它的图像与文字,标明《圣经》故事发生的地点[3]。以基督教的角度来想像世界,把东方放在上边是自然的事。

耶路撒冷在圆心上的位置,标明的是犹太人与耶路撒冷在西方历史上所占有的分量。基督教的起源不在西方,而是在亚洲,它开初时只是当时生活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人之中的一个小教派。基督教的《圣经》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称为“旧约”,其实基本上就是犹太教的《圣经》,讲的是犹太人的历史与精神经历。从人类之初的亚当夏娃,一直讲到公元前二世纪的古希腊统治时期。后半部称为“新约”,是基督教所独有的,讲的是公元纪年开始前后,耶稣与他的门徒们的生平事迹。论出身,他们都是犹太人。耶稣本人的活动范围完全在巴勒斯坦境内。他后来受难,被罗马总督钉死在十字架上,事发地点正是在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在地图上的中心位置,虽然标志出犹太教在西方精神与思想历史上的重要,却完全不能代表犹太人在当时西方社会中的地位。基督教虽然产生于犹太教之中,但是二者却从一开始就格格不入。到后来基督教成为罗马的国教,掌握了政治权力,犹太教却变成宗教迫害的对象。这一段“相煎何太急”的历史,在许多中国读者看来都觉得难以想像。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物质丰富,精神贫乏,宗教、价值或是意识形态观念都相当模糊,也因此不容易想像宗教争端的严重性。




浅谈圣经考古学

引言

圣经是上帝所默示的,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叫属上帝的人得以完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提后3:16-17)

很多人认为,圣经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一部伟大的伦理著作,而非真实的历史事实。十九世纪中叶,达尔文提出进化论学说后,圣经的权威受到严重的挑战,被不少人认为是虚构的、不科学的[1]。为了回答这种挑战,圣经考古学应运而生。此门学科的研究范围包括出土文物鉴定、圣经所记录的古代城镇的发掘、与圣经有关的古文字的译解等等[2]。十九世纪以前,有关圣经的时代背景的知识相当贫乏,一般只有参考圣经的记载和古希腊史学家的著作,而这些著作主要是关于新约的,有关旧约的却极为稀少。圣经考古学虽只有一百多年历史,但已硕果累累,尤其二十世纪以来的许多重大发现,帮助人们建造起圣经的历史架构,并验证了一些过去被怀疑和被嘲笑的圣经故事,充分肯定了圣经的历史性。

按照圣经原则,证据应该凭两三个见证人的口来确定。根据希伯来律法,没有见证人提供某人犯罪的充分证据,被控方是不能被定罪的---尽管他们在审讯耶稣的时候把这个律法撇在了一旁。谈到神的话语,相似的原则也可从现代考古学中得到证明。诗篇八十五篇第11节告诉我们:“诚实从地而生,公义从天而现”和在诗篇一百一十九篇第89节说:“耶和华啊!你的话安定在天,直到永远!”。神的话是确定的。神比人类的历史更加长久,而且神会在自己的时间内证明它的真实性。 

一、考古学证明圣经的证据

许多年来,有太多的针对圣经的历史可靠性方面的批判,通常这些批判是基于缺乏外在史料来支持圣经的记载。但是圣经不是一本完全意义上的历史书,它更重要的是一本向人说明神心意的书,有些是不能通过历史资料来证明。但是随着十九世纪中期的考古学发现已经很大程度上证明圣经的真实性,这里例举一些例子:

1关于一神的重要证据 

从前有许多历史学家或人类学家,认为人类宗教信仰的过程是由最低级演进至最高级---从拜物(如大川,大山,大树之精灵)而至多神教,而至一神教(相信多神,但以一神为主),而至独神教(只信独一之神,即上帝),例如基督教与回教[3]。但是圣经记载人类最初敬拜一神,后来才沦为多神教,敬拜偶像,因此圣经大受批评。但后来英国考古学家Stephen .H. Langdon在其著作内指出:按照古代巴比伦之胶泥版及石版上之记录,人类最早之宗教信仰是独神教[4]。另一位考古学家Flinders Petrie宣布埃及最古的宗教是独神教。著名人类学家Wilhelm Schmidt在其著作内说,在许多原始民族中都有一种一神信仰[5]

2、关于以色列人的先祖的证据 

考古学的发现证明,以色列人的祖先们家谱具有绝对的历史性,是可以证实的历史人物。不仅考古的发现可以证实圣经的记载,圣经的记载也可以帮助考古发掘。翁格(Merrill Unger)说:“根据旧约圣经的资料,考古学家们挖掘出好几座古代的城市如亚伯拉罕的家乡吾珥[6],发现了过去被人视为根本不存在的民族如赫人[7],考古学以惊人的手法增添我们圣经知识的背景,也填补了历史上的空隙部分”。其中以二十世纪中期,考古学家在西亚-北非地区接连取得五项重要成果为著:

(1)吾珥(Ur)废墟考古。古城吾珥在巴比伦南部,幼发拉底河西岸,今伊拉克境内。希伯来人的祖先居住于此,亚伯拉罕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创11:28,31)。1922-1934年间,英国考古学家伍利爵士(Sir Lernard Woolley)与其考古队在此进行了12次的成功挖掘,每一次都收获颇丰。研究表明,早在公元前2800至前2360年苏美尔人称霸美索不达米亚时,吾珥就被建成一个文化发达的城邦[8]。至亚伯拉罕时代,吾珥一直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大都会之一,土地肥沃,商业往来频繁为一制造业、农业和航运的重要基地。

(2)乌加里特(Ugarit)文献[9]。古城乌加里特位于今叙利亚沿海城镇拉斯珊拉(Ras Shamra)。1928年春天到1937年法国学者薛夫尔(Claude F. Schaffer)发掘出大批宗教文献。这批泥板收藏在一间书库中,书库位于两个大庙之间,一边是巴力神庙,一边是大衮神庙。泥板的年代可追溯到公元前1500至前1400年,板上的楔形文字是闪族语系的迦南文,文法类似腓尼基文,亦与《旧约》希伯来文相近,因乌加里特文字和希伯来文字关系密切,希伯来语言研究中的一些疑难问题得以参照解决,例如“bethheber”一词(箴21:9;25:24)以往解作“房屋”,现据对乌加里特文字的研究,得知应解为“仓库”。另外,乌加里特文献记载充分揭露了迦南宗教的黑暗、败坏和邪恶,有史以来人类绝少有象迦南宗教那样惊人地将暴力、情欲集于一身的。对邪恶的迦南人,神也曾给予宽容,等待其悔改。从考古学的发现看,从亚伯拉罕时代到四百多年后的约书亚时代,迦南人毫无悔改的心,已恶贯满盈,非被彻底剪除不可了。按其恶行和淫虐,即使约书亚和以色列人不加征讨,迦南人也会自取灭亡的。

  (3)努斯(Nuzi)[10]泥板。努斯城废墟今称约兰底比(Yoghlan Tepe),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以北约240公里处,坐落在古狄斯坦(Khurdistan)南部山脚下。1925至1931年,设在巴格达的美国东方研究院和美国哈佛大学联合发掘了这座废墟,挖出楔形文字泥板数千块,它们对研究何利人(Horite)的历史和希伯来族长时期的民情风俗极有价值。摩西五经多处提到何利人,称他们曾被以拦王基大老玛和入侵的美索不达米亚军队击败(创14:6);他们也实行族长制(创36:29);最后被以扫的后裔消灭(申2:12,22)等。因“何利”的字根与希伯来文“洞穴”(hor)类似,过去学者皆猜测他们是一群穴居的野人。然而努斯泥板表明,何利人决不是原始的穴居者,而是一个杰出的民族,在西亚古代文化史上扮演过相当重要的角色。他们不属于闪族,起初居住于高加索山脉南部,后来迁徙到两河流域东北部,至公元前2400年左右进入底格里斯河东岸山区,再后(前2000至前1400)又回到两河流域北部。努斯泥板涉及的西亚古俗使《创世记》中的许多民俗得以印证,如新娘嫁人时应随身携带婢女,本人若未生育,要把婢女送给丈夫作妾,并将婢女生育的子女视为己出---《创世记》中撒拉、利亚、拉结的经历都与此如出一辙。

  (4)马里文献(Mari Letters)[11]。马里又名特拉哈利利(Tell el Hariri),位于幼发拉底河中游今叙利亚和伊拉克交界处,在叙利亚境内。古时是叙利亚连接地中海沿岸地区和亚述、巴比伦的交通枢纽地,以商业发达著称。1932年奥勃莱(W. F. Albright)查明马里遗址,次年开始发掘,不久便挖出一座宏伟壮丽的古代王城。城中有一座伊什塔尔(Ishtar)女神庙,该女神屡见于《旧约》记载,称为亚斯他录(Ashtaroth);还有一座庙塔(Ziggurat),式样和吾珥的庙塔相同。马里考古的另一重大发现是一座庞大的王宫,有大约300个房间,始建于巴比伦第一王朝时代。最重要的收获当推大约两万块泥板文书,统称“马里文献”,它们用巴比伦文字写成,内容驳杂,包括马里君王和各城邦通信的记录。马里文献对研究希伯来族长时代的历史颇有价值,其中多处提到“哈比鲁”(Habiru),意思是“流浪者”、“过渡者”、“四处漂泊者”,学者们认为它很可能和《旧约》中的“希伯来人”所指相通。马里文献还述及当时的先知,他们是奉神祗差遣向世人宣告圣谕的人,这种观念与《旧约》对先知的描述大致相同。

(5)拉吉(Lachish)信件[12]。拉吉是考古学者在巴勒斯坦发现的最重大的古代废墟,位于耶路撒冷西南48公里、地中海岸以东32公里,希伯仑以西80公里处。古时该城恰在非利士平原和犹大山地之间,扼巴勒斯坦和埃及之间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以色列人初入巴勒斯坦不久便攻陷此城(书10:31-35),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也曾以重兵攻取(耶34:7)。从拉吉废墟出土的古代遗迹包括一道喜克索斯人(Hyksos)的城壕、三座迦南式庙宇、一座波斯式庙宇、一个古代陵墓、一口深达61公尺的古井、若干带有铭刻的器具、以及一批写在陶器碎片和破瓦片上、掩埋在焦炭和灰烬中的书信,即所谓“拉吉”信件。研究表明,这批信件几乎都由一个名叫阿沙雅(Hoshiah)的人写成,时间是公元前586年耶路撒冷陷落前不久。信中提到许多人名和地名,其中一些可见于《旧约》,还提到一位类似耶利米的先知,但无法肯定他是否就是耶利米。信件报导了拉吉城失陷前的混乱局势,内容与《耶利米书》的某些章节相仿。所用文字为《旧约》时代的希伯来文,词汇和风格亦与《耶利米书》接近。

  除上述各项成就外,考古学家还发掘出《约翰福音》的“莱兰纸莎草纸残片”、扫罗的国度基比亚、巴力比利土之庙、非利土人的铁制武器、舍伯那的印鉴与墓碑、基遍水池、乌西亚的王宫等圣经文物或古迹。诚如历史学家詹姆士所言:“就写作时代而言,犹太人的文献在规模上和权威性上都是独一无二的”[13]

3关于死海古卷的重要证据 

20世纪中期,被誉为“自文艺复兴以来最重要的考古成就”的“死海古卷”(The Dead Sea Scrolls)陆续发现,震动了整个西方学术界[14]。1947年春,一个贝杜因牧童在死海西北岸的昆兰山区寻找迷途的羔羊时,发现一个很深的洞,他向洞中投石头,听到异样的响声,便好奇地进洞探看。在洞的深处找到几个高而圆的陶瓮,其中一个内装11卷扎有麻布的羊皮卷,长1至7米不等,上面写着古希伯来文。牧童将它们带下山,卖给伯利恒的一个补鞋匠,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死海古卷。在大约10年中(1947-1956)从11个古洞里找到约600份手抄经卷和数以万计的残篇,其中包括《旧约》、《次经》、《伪经》多数经卷的古代抄本,和昆兰社团的各种文献。此外还在洞穴群附近发掘出古建筑物和墓地遗址各一处,后称昆兰遗址。

  死海古卷用希伯来文、亚兰文、希腊文和拉丁文四种文字写成,内容可分为三大类:(1)《希伯来圣经》(即《旧约》)、《次经》、《伪经》的抄本、注疏和外传。《旧约。除《以斯帖记》外,其余各卷都有抄本,多数残缺不全,只有少数完整(如《以赛亚书》和《撒母耳记》)。《次经》抄本有《托比传》、《便西拉智训》、《所罗门智训》等。《伪经》抄本有《巴录二书》和《以诺书》。《旧约》注疏有《以赛亚书评注》、《哈巴谷书评注》、《诗篇第37篇评注》、《何西阿书评注》、《弥迦书评注》、《那鸿书评注》、《圣经律法评注》等,它们常以说梦、解谜的形式以古证今,对犹太人的现状作出评论。“外传”是另一类注释,可称为演义式注法,如《创世记外传》写到亚伯兰的妻子撒莱很美时(创12:14),淋漓尽致地渲染了她的容貌之美。

  (2)昆兰社团自身的文件,包括《训导手册》、《大马士革文件》、《会众手则》、《感恩圣诗》、《战争书卷》和《圣殿古卷》等。《训导手册》长约200公分,宽约30公分,包括11段经文,内容涉及昆兰社团的宗教信仰、礼拜仪式、组织构成和道德法规等。《大马士革文件》又称《撒督文件》,是撒督人的各种手稿,连同《会众手则》,对昆兰社团的组织形式、生活方式和宗教信条等作了规定。《感恩圣诗》是一部诗集,由35首完整或残缺的感恩诗构成,文体完全模仿《诗篇》,内容多为对上帝的赞美、感激、倾诉和呼求。《战争书卷》又称《光明众子和黑暗众子的争战》,以启示文学手法描写了末世到来时光明与黑暗、善与恶之间的战争,以及光明和善的最后胜利。《圣殿古卷》大半记述犹太教圣殿的建造和装饰,意在补充正典有关建殿律法的缺遗,文体类似《出埃及记》第35至40章。(3)有关巴尔·科赫巴起义的命令、信件,以及起义时期的商贸协议、婚姻契约等。

  “死海古卷”对研究纪元前后的中东历史,尤其古代后期犹太教和初期基督教的历史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它证实了初世纪学者约瑟夫、斐洛和普林尼对艾赛尼派的某些论点,同时纠正了他们的错误说法,为后人考察该派的弥赛亚观念、共同消费生活、一夫一妻制家庭和宗教礼仪等提供了珍贵的原始资料。“死海古卷”产生于基督教孕育和形成时期,其中许多语词(如新约、选民、光明之子、圣徒、火湖等)后来屡见于《新约》,它们对研究基督教的成长背景和思想渊源极有意义。古卷中的《旧约》抄本是迄今所知最古老抄本,对校订经卷原文、确定其成书年代、研究希伯来文和闪族语言的发展具有珍贵的学术价值。另外,“死海古卷”还有助于探讨古代后期犹太民族反抗异族压迫的历史,以及犹太神学与波斯、希腊、罗马宗教思想的相互影响等[15]

  总之,两个世纪以来,圣经考古学不断取得新的成果,它们为世人展示了中东地区古代社会的原始风貌,使人们对《圣经》的认知不断步入更科学更严谨的轨道。当前,圣经考古学正方兴未艾,深入进展,新的探索和发现仍不断涌现。

二、考古学能证实圣经吗? 

考古学证据的不断涌现,迫使人们修正研究旧约宗教的方法。很显然,对于圣经的不断重新发现往往导致人们重新评价圣经信仰。这与古代正统信仰惊人地吻合。不论是经院哲学还是不负责任的新正统神学都不能使我们的视线转离对于圣经的信心。[16]

1圣经的优越性不受抨击者的影响 

我们不用这样的陈述:“考古学证实圣经”。事实上,这样就会置考古学在圣经之上。当看起来很明确的考古结果,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通常考古学会支持特别的圣经记录。有些人会说,它“证明圣经”。但这种陈述应该有所保留,因为考古学是圣经的证据而不是它的主要的根基。

圣经中成千上万的事实是不能证明的,因为证据已经遗失很久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对圣经的印证是可能被发现的,因为在所有文学作品中,只有圣经是经得起详细查验的。它可以经受任何抨击的优越性使学术界震惊。圣经从创世记到启示录一再得到证实。创世记第一章到十一章的重要性一再被认可。列祖的背景也有证据支持。摩西的著作确实可以追溯到他所处的时代。约书亚领导以色列人攻占迦南也有见证人的记录。大卫的诗篇很明显是他所处时代的产物。有关所罗门的记录也不再被看成是“传说”。信靠神的所罗门是一位文学巨匠、商业巨头和有能力的君王。他坐王期间是神赐给了以色列人“黄金时代”。通过一百五十年后一个个宫殿的出土,看到亚述时期的事件证实圣经记录的可靠性[17]。这种挖掘也不断增加了我们对旧约诸王、先知、人民和事件的理解。巴比伦之囚得到了多方面的支持。居鲁士谕令清楚地显示,被掳之民回到故土按照自己的信仰敬拜。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准确地反映了被掳后时期的情景。同样地,新约文献一致地显示了见证人真实的记录:对诸王、统治者和官员无误地命名;虽是不经意却异常准确地使用了官衔;对地理疆界的突出;也略微谈到了习俗。

“诚实从地而生,公义从天而现”(诗篇八十五:11)的确是真实的。

2、与圣经记录相关的考古学 

我们对圣经基本教义的理解永远不能因考古学的发现而改变。不过,我们必须承认,有时候再次查考圣经实际说了什么是有必要的。我们已经看到,因为在粘土、纸草和石头上的记录,所以我们对以色列周边国家官员的官衔和许多词语有了更多的理解。旧约是一本古代的书卷,而不是一本现代的记录。它的体裁是东方的,而不是西方的。有时对它的解释(基于上下文)必须根据古时犹太人象征和寓意的方法,而不是按照我们现代唯物主义时代“科学上的准确性。”有时,圣经使用“现象的语言”---当它指太阳升起的时候。从科学角度来看,地球是“升起的”事物。不过,虽然圣经不是一本科学教科书,但当它论及科学的时候却惊人地准确。这种新的考古科学越联系圣经的记录,就越确信圣经是一本独特的记录。它在许多方面都超越以色列周边国家人民所留下来的其它著作。

3考古学对研究圣经者的价值 

考古学使许多学者更加严肃地对待圣经。它与以色列及其周边国家的历史和文化有很大的关系。它的陈述所暗含的准确性经常使研究者大吃一惊。如果,考古学所显示的证据是符合圣经作者们生活的情况,信息所针对的背景,那么他们令人惊异的预言信息显然也是真实的---预言是在事件发生之前很久写成的。考古学对研究圣经的人所带来的巨大价值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考古学印证了圣经,它常常显明圣经中提到的人物和事件都是准确的。第二、考古学给圣经记录带来地方性的色彩,暗示它们的背景是真确的。第三、考古学提供了附加的事实。考古学事实帮助研究圣经的学生更好地理解时代和环境。第四、考古学已经证实了圣经翻译的巨大价值。我们从其它经文中常常会被某些词语和短语意义的光照。列王纪下十八章第17节准确地使用了亚述军队的三个官衔。这些词语是他珥探(总司令)﹑Rabshakeh(王太子)和Rabsaris(太监总管)。当1611年英王钦定本圣经翻译完成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些词语的意义[18]。只有当亚述宫殿被人挖掘出来之时,我们才明白它们的意义。这些称谓在旧约的准确使用是另一个强烈论据。人们若与自己的敌人没有某种形式的联系,就不会知道他们的官衔。第五、考古学已经证实了许多圣经预言的准确性。圣经记录不仅是极其优越的,而且也是相当可靠的。那些早期的圣经记录不能再被当作奥秘或神话传说看待。

“耶和华啊!你的话安定在天,直到永远。”(诗一百一十九:89)

总结

考古学对学习圣经的人很有帮助,因为考古发现往往能让人对圣经时代的人的生活,生活的环境,习俗和语言有更多了解。此外,考古学也提供有用的资料,让人知道圣经预言得到应验,诸如古巴比伦,尼尼微和泰尔这些城的倾倒。(耶利米书51:37;以西结书26:4,12;西番亚书2:13-15)可是,考古学也有不足之处,比如历史文物有什么价值,必须有人解释才能让人明白,而这些解释难免都会出错和需要修改。基督徒的信心,不是基于考古学家发现的残转,烂瓶,或什么颓垣残壁,而是基建与整套协调一致的圣经真理。(哥林多前书5:7;希伯来书11:1)我们希望借着这些事实让人看见我们所信的这位上帝是一位在历史中并透过历史的记录来主动启示祂自己那一位。透过向听众表明圣经的真实性来进一步向他们说明圣经的启示性。也就是圣经的特殊启示性,和以自然为研究对象的科学不同,圣经的启示性在于它是上帝亲自说话向人显明祂自己的一个媒体。而科学则是人类用自己的理性来描述上帝之创造的事实。

我们介绍圣经的历史性的时候需要同时介绍圣经的超越历史的特性。比如,圣经讲述“起初”和“末后”的事情,并以上帝的第一人称对历史事实做出其判断和预言,并且很特别的祂还以亲自进入历史的方式显明祂对人类历史的转折性影响。这些都是与其他历史著作截然不同的地方,也是一个身处历史之中的个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一种历史观。而来听讲座的人所熟悉的可能是一种教科书上所教导的唯物史观。也可能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历史观。从这个对比可以看出一些差别,圣经里记录很多人类和以色列人的犯罪历史,而中国的历史里面则充斥着荣耀史。圣经的历史记录是让人以史为鉴,叫人知罪、反省、认罪和悔改,唯物史观则是叫人总结在斗争中的经验并夸耀人类的伟大。

因此圣经考古学的意义不是来证明上帝的存在,而是借着这些所考证的事实让人看见我们所信的这位上帝是一位在历史中并透过历史的记录来主动启示祂自己那一位。因此圣经考古学需要向世人提出一个问题:上帝掌管历史,祂又为什么要介入历史?这是圣经考古学的福音意义:它向当代人传递一个从历史而来的信息,上帝看待历史的救赎视角,祂关切人类的发展,并在人类因为自己的罪而陷入灭亡的深渊的时候向人类显出他审判和拯救的记号。比如,巴别塔,挪亚方舟,俄摩拉和所多玛,出埃及,进迦南,以色列民族的灾难以及耶稣的道成肉身。


[1]王曾才,《西洋近代史》,(台北:正中书局,2003),243。

[2]Colin Renfrew著,《考古学》,(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11。

[3]曾仰如,《宗教哲学》,(台北:商务印书馆,1996),11。

[4]Stephen.H. Langdon,Semitic [mythology]. Mythology of all races, v. 5.(New York: Cooper Square Publishers, 1964),14.

[5]Wilhelm Schmidt,The origin and growth of religion,(New York:Cooper Square Pub,1972),83.

[6]Carol Delaney,Abraham on Trial, Carol Delaney,(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5.

[7]蔡春熙,《石头在哪里?赫人在说话》,http://www.truth-monthly.com/issue110/0211bf03.htm

[8]Leonard Woolley,Ur: The Buildings of the Third Dynasty: Volume 6, (TRUSTEES OF THE TWO MUSEUMS,1974), 12.

[9]K. Lawson, Ugarit at Seventy-Five,(Eisenbrauns, 2007), 83.

[10]Michael D. Coogan,Scripture and Other Artifacts: Essays on the Bible and Archaeology in Honor of Philip J. King,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 1995),162.

[11]Abraham Malamat, Mari and Bible, (Brill Academic Pub, 1971),81.

[12]Philip J. King,Life in Biblical Israel,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02), 250.

[13]詹姆士,《史中之史介绍》,(上海:三联出版社,1997),80。

[14]James H. Charlesworth,The Bible and the Dead Sea Scrolls,(Baylor University Press,2006),163.

[15]庄新泉,《沙尘中的荣耀──死海古卷与圣经》,(台北:圣经资源中心2001),25。

[16]《生活中的宗教》,(四川文艺出版社,1955),550。

[17]许文廷《中东:希腊以色列埃及土耳其》,(旗林出版,1999),71。

[18]《东吴历史学报》,(台北:东吴大学,2003),273。

转载自神的小仆人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9f5a2b01017icm.html

 

 

最想去的地方:耶路撒冷

信仰之旅 赵晗

2007年 瑞典 耶路撒冷

2007年1月我到瑞典乌普萨拉大学进行交换学习。初到瑞典的一个周五晚上,我去洗衣房,面对瑞典文的操作指南束手无策。旁边一个中年瑞典男子也在洗衣,他主动与我攀谈,提供协助。走出洗衣房时他让我看他的双腿,在冰天雪地中主动讲了一个神迹。

“三年前我突然不能走动,非常绝望。有一天我去一间车铺卖自行车,当我检查车轮时,突然耳边响起清晰的声音:‘明天去斯德哥尔摩的Klara教堂。’我看了看左右无人,以为是幻听。但这个声音再次出现。

“第二天我与一个无神论朋友去了Klara教堂,我凭着对于《圣经》的理解,大声朗读《诗篇》130篇引起牧师的注意。我对牧师说,如果上帝再袖手旁观,我就完蛋了。会后牧师为我按手祷告,六天以后,我奇迹地站起来,可以行走。家人朋友无不震惊。从此以后,我成为一个认真的基督徒。后来我才知道Klara教堂以医治的能力闻名,很多人都有美好的见证……“

(注:魔鬼也可以行神迹奇事,但是有的教会确实以灵恩派著称,不能单看神迹奇事判断,而是看他的果子和行为,也不能一味追求奇迹)

2007年6月,我与瑞典教会的会友到圣城考察。我们被告知要尊重犹太人的礼仪,所以处处小心。一天晚上的自由时间,我在耶路撒冷大街上观看市容市貌。街上一张海报很吸引我,我非常好奇它在传达什么信息。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犹太男子,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向他询问海报的意思。随后他也问我为什么来耶路撒冷,我说和教会来这里旅游。他问我是什么教会,我说:“很抱歉,与你们不同,是信耶稣的。”说罢我很后悔,跟犹太教的信徒说自己信耶稣,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没想到他听后很激动:“谁说犹太人没有信耶稣的?我就信耶稣!我从拿撒勒附近的村子来,我的同乡,从耶稣时代至今,一直信他。如果你有时间,欢迎来我们村子做客。”

行走以色列:http://blog.sina.com.cn/s/blog_63086aea0102dxo4.html?tj=1

约伯记:上帝的辩论


38:1  那 時 耶 和 華 從 旋 風 中 回 答 約 伯 說 、

38:2  誰 用 無 知 的 言 語 、 使 我 的 旨 意 暗 昧 不 明 、

38:3  你 要 如 勇 士 束 腰 . 我 問 你 、 你 可 以 指 示 我 。

38:4  我 立 大 地 根 基 的 時 候 、 你 在 哪 裡 呢 . 你 若 有 聰 明 只 管 說 罷 。

38:5  你 若 曉 得 就 說 、 是 誰 定 地 的 尺 度 . 是 誰 把 準 繩 拉 在 其 上 。

38:6  地 的 根 基 安 置 在 何 處 . 地 的 角 石 是 誰 安 放 的 。

38:7  那 時 晨 星 一 同 歌 唱 、   神 的 眾 子 也 都 歡 呼 。

38:8  海 水 衝 出 、 如 出 胎 胞 . 那 時 誰 將 他 關 閉 呢 .

38:9  是 我 用 雲 彩 當 海 的 衣 服 、 用 幽 暗 當 包 裹 他 的 布 、

38:10  為 他 定 界 限 、 又 安 門 和 閂 、

38:11  說 、 你 只 可 到 這 裡 、 不 可 越 過 、 你 狂 傲 的 浪 要 到 此 止 住 。

38:12  你 自 生 以 來 、 曾 命 定 晨 光 、 使 清 晨 的 日 光 知 道 本 位 .

38:13  叫 這 光 普 照 地 的 四 極 、 將 惡 人 從 其 中 驅 逐 出 來 麼 。

38:14  因 這 光 地 面 改 變 如 泥 上 印 印 . 萬 物 出 現 如 衣 服 一 樣 。

38:15  亮 光 不 照 惡 人 、 強 橫 的 膀 臂 也 必 折 斷 。

38:16  你 曾 進 到 海 源 、 或 在 深 淵 的 隱 密 處 行 走 麼 。

38:17  死 亡 的 門 、 曾 向 你 顯 露 麼 . 死 蔭 的 門 、 你 曾 見 過 麼 。

38:18  地 的 廣 大 、 你 能 明 透 麼 . 你 若 全 知 道 、 只 管 說 罷 。

38:19  光 明 的 居 所 從 何 而 至 、 黑 暗 的 本 位 在 於 何 處 。

38:20  你 能 帶 到 本 境 、 能 看 明 其 室 之 路 麼 。

38:21  你 總 知 道 、 因 為 你 早 已 生 在 世 上 、 你 日 子 的 數 目 也 多 。

38:22  你 曾 進 入 雪 庫 、 或 見 過 雹 倉 麼 。

38:23  這 雪 雹 乃 是 我 為 降 災 、 並 打 仗 和 爭 戰 的 日 子 所 預 備 的 。

38:24  光 亮 從 何 路 分 開 、 東 風 從 何 路 分 散 遍 地 。

38:25  誰 為 雨 水 分 道 、 誰 為 雷 電 開 路 .

38:26  使 雨 降 在 無 人 之 地 、 無 人 居 住 的 曠 野 .

38:27  使 荒 廢 淒 涼 之 地 得 以 豐 足 、 青 草 得 以 發 生 。

38:28  雨 有 父 麼 、 露 水 珠 、 是 誰 生 的 呢 。

38:29  冰 出 於 誰 的 胎 、 天 上 的 霜 、 是 誰 生 的 呢 。

38:30  諸 水 堅 硬 〔 或 作 隱 藏 〕 如 石 頭 、 深 淵 之 面 凝 結 成 冰 。

38:31  你 能 繫 住 昴 星 的 結 麼 、 能 解 開 參 星 的 帶 麼 。

38:32  你 能 按 時 領 出 十 二 宮 麼 、 能 引 導 北 斗 和 隨 他 的 眾 星 麼 . 〔 星 原 文 作 子 〕

38:33  你 知 道 天 的 定 例 麼 、 能 使 地 歸 在 天 的 權 下 麼 。

38:34  你 能 向 雲 彩 揚 起 聲 來 、 使 傾 盆 的 雨 遮 蓋 你 麼 。

38:35  你 能 發 出 閃 電 、 叫 他 行 去 、 使 他 對 你 說 、 我 們 在 這 裡 。

38:36  誰 將 智 慧 放 在 懷 中 、 誰 將 聰 明 賜 於 心 內 。

38:37  誰 能 用 智 慧 數 算 雲 彩 呢 、 塵 土 聚 集 成 團 、 土 塊 緊 緊 結 連 . 那 時 、 誰 能 傾 倒 天 上 的 瓶 呢 。

38:38  見 上 節

38:39  母 獅 子 在 洞 中 蹲 伏 、 少 壯 獅 子 在 隱 密 處 埋 伏 、 你 能 為 他 們 抓 取 食 物 、 使 他 們 飽 足 麼 。

38:40  見 上 節

38:41  烏 鴉 之 雛 、 因 無 食 物 飛 來 飛 去 、 哀 告   神 . 那 時 、 誰 為 他 預 備 食 物 呢 。

39:1  山 巖 間 的 野 山 羊 幾 時 生 產 、 你 知 道 麼 . 母 鹿 下 犢 之 期 你 能 察 定 麼 .

39:2  他 們 懷 胎 的 月 數 、 你 能 數 算 麼 . 他 們 幾 時 生 產 你 能 曉 得 麼 .

39:3  他 們 屈 身 、 將 子 生 下 、 就 除 掉 疼 痛 。

39:4  這 子 漸 漸 肥 壯 、 在 荒 野 長 大 、 去 而 不 回 。

39:5  誰 放 野 驢 出 去 自 由 . 誰 解 開 快 驢 的 繩 索 。

39:6  我 使 曠 野 作 他 的 住 處 、 使 鹹 地 當 他 的 居 所 。

39:7  他 嗤 笑 城 內 的 喧 嚷 、 不 聽 趕 牲 口 的 喝 聲 。

39:8  遍 山 是 他 的 草 場 . 他 尋 找 各 樣 青 綠 之 物 。

39:9  野 牛 豈 肯 服 事 你 . 豈 肯 住 在 你 的 槽 旁 。

39:10  你 豈 能 用 套 繩 將 野 牛 籠 在 犁 溝 之 間 . 他 豈 肯 隨 你 耙 山 谷 之 地 。

39:11  豈 可 因 他 的 力 大 、 就 倚 靠 他 、 豈 可 把 你 的 工 交 給 他 作 麼 。

39:12  豈 可 信 靠 他 把 你 的 糧 食 運 到 家 、 又 收 聚 你 禾 場 上 的 穀 麼 。

39:13  鴕 鳥 的 翅 膀 歡 然 搧 展 、 豈 是 顯 慈 愛 的 翎 毛 和 羽 毛 麼 。

39:14  因 他 把 蛋 留 在 地 上 、 在 塵 土 中 、 使 得 溫 暖 .

39:15  卻 想 不 到 被 腳 踹 碎 、 或 被 野 獸 踐 踏 。

39:16  他 忍 心 待 雛 、 似 乎 不 是 自 己 的 . 雖 然 徒 受 勞 苦 、 也 不 為 雛 懼 怕 .

39:17  因 為   神 使 他 沒 有 智 慧 、 也 未 將 悟 性 賜 給 他 。

39:18  他 幾 時 挺 身 展 開 翅 膀 、 就 嗤 笑 馬 和 騎 馬 的 人 。

39:19  馬 的 大 力 是 你 所 賜 的 麼 . 他 頸 項 上 挓 莎 的  、 是 你 給 他 披 上 的 麼 .

39:20  是 你 叫 他 跳 躍 像 蝗 蟲 麼 . 他 噴 氣 之 威 使 人 驚 惶 。

39:21  他 在 谷 中 刨 地 、 自 喜 其 力 . 他 出 去 迎 接 佩 帶 兵 器 的 人 。

39:22  他 嗤 笑 可 怕 的 事 、 並 不 驚 惶 、 也 不 因 刀 劍 退 回 。

39:23  箭 袋 和 發 亮 的 槍 、 並 短 槍 、 在 他 身 上 錚 錚 有 聲 。

39:24  他 發 猛 烈 的 怒 氣 將 地 吞 下 . 一 聽 角 聲 就 不 耐 站 立 。

39:25  角 每 發 聲 、 他 說 、 呵 哈 . 他 從 遠 處 聞 著 戰 氣 、 又 聽 見 軍 長 大 發 雷 聲 、 和 兵 丁 吶 喊 。

39:26  鷹 雀 飛 翔 、 展 開 翅 膀 、 一 直 向 南 、 豈 是 藉 你 的 智 慧 麼 。

39:27  大 鷹 上 騰 、 在 高 處 搭 窩 、 豈 是 聽 你 的 吩 咐 麼 。

39:28  他 住 在 山 巖 、 以 山 峰 和 堅 固 之 所 為 家 .

39:29  從 那 裡 窺 看 食 物 、 眼 睛 遠 遠 觀 望 。

39:30  他 的 雛 也 咂 血 . 被 殺 的 人 在 那 裡 、 他 也 在 那 裡 。

40:1  耶 和 華 又 對 約 伯 說 、

40:2  強 辯 的 、 豈 可 與 全 能 者 爭 論 麼 . 與   神 辯 駁 的 、 可 以 回 答 這 些 罷 。

40:3  於 是 約 伯 回 答 耶 和 華 說 、

40:4  我 是 卑 賤 的 . 我 用 甚 麼 回 答 你 呢 . 只 好 用 手 摀 口 。

40:5  我 說 了 一 次 、 再 不 回 答 . 說 了 兩 次 、 就 不 再 說 。

40:6  於 是 耶 和 華 從 旋 風 中 回 答 約 伯 、 說 、

40:7  你 要 如 勇 士 束 腰 . 我 問 你 、 你 可 以 指 示 我 。

40:8  你 豈 可 廢 棄 我 所 擬 定 的 . 豈 可 定 我 有 罪 、 好 顯 自 己 為 義 麼 。

40:9  你 有   神 那 樣 的 膀 臂 麼 . 你 能 像 他 發 雷 聲 麼 。

40:10  你 要 以 榮 耀 莊 嚴 為 妝 飾 、 以 尊 榮 威 嚴 為 衣 服 .

40:11  要 發 出 你 滿 溢 的 怒 氣 、 見 一 切 驕 傲 的 人 、 使 他 降 卑 .

40:12  見 一 切 驕 傲 的 人 、 將 他 制 伏 、 把 惡 人 踐 踏 在 本 處 .

40:13  將 他 們 一 同 隱 藏 在 塵 土 中 、 把 他 們 的 臉 蒙 蔽 在 隱 密 處 .

40:14  我 就 認 你 右 手 能 以 救 自 己 。

40:15  你 且 觀 看 河 馬 . 我 造 你 也 造 他 . 他 喫 草 與 牛 一 樣 。

40:16  他 的 氣 力 在 腰 間 、 能 力 在 肚 腹 的 筋 上 。

40:17  他 搖 動 尾 巴 如 香 柏 樹 . 他 大 腿 的 筋 互 相 聯 絡 。

40:18  他 的 骨 頭 好 像 銅 管 . 他 的 肢 體 彷 彿 鐵 棍 。

40:19  他 在   神 所 造 的 物 中 為 首 . 創 造 他 的 給 他 刀 劍 。

40:20  諸 山 給 他 出 食 物 、 也 是 百 獸 遊 玩 之 處 。

40:21  他 伏 在 蓮 葉 之 下 、 臥 在 蘆 葦 隱 密 處 、 和 水 窪 子 裡 。

40:22  蓮 葉 的 陰 涼 遮 蔽 他 、 溪 旁 的 柳 樹 環 繞 他 。

40:23  河 水 氾 濫 、 他 不 發 戰 、 就 是 約 但 河 的 水 漲 到 他 口 邊 、 也 是 安 然 。

40:24  在 他 防 備 的 時 候 誰 能 捉 拿 他 、 誰 能 牢 籠 他 穿 他 的 鼻 子 呢 。

41:1  你 能 用 魚 鉤 釣 上 鱷 魚 麼 、 能 用 繩 子 壓 下 他 的 舌 頭 麼 。

41:2  你 能 用 繩 索 穿 他 的 鼻 子 麼 、 能 用 鉤 穿 他 的 腮 骨 麼 。

41:3  他 豈 向 你 連 連 懇 求 、 說 柔 和 的 話 麼 .

41:4  豈 肯 與 你 立 約 、 使 你 拿 他 永 遠 作 奴 僕 麼 。

41:5  你 豈 可 拿 他 當 雀 鳥 玩 耍 麼 . 豈 可 為 你 的 幼 女 將 他 拴 住 麼 。

41:6  搭 夥 的 漁 夫 、 豈 可 拿 他 當 貨 物 麼 、 能 把 他 分 給 商 人 麼 。

41:7  你 能 用 倒 鉤 槍 扎 滿 他 的 皮 、 能 用 魚 叉 叉 滿 他 的 頭 麼 。

41:8  你 按 手 在 他 身 上 、 想 與 他 爭 戰 、 就 不 再 這 樣 行 罷 。

41:9  人 指 望 捉 拿 他 、 是 徒 然 的 . 一 見 他 、 豈 不 喪 膽 麼 。

41:10  沒 有 那 麼 兇 猛 的 人 敢 惹 他 . 這 樣 、 誰 能 在 我 面 前 站 立 得 住 呢 。

41:11  誰 先 給 我 甚 麼 、 使 我 償 還 呢 、 天 下 萬 物 都 是 我 的 。

41:12  論 到 鱷 魚 的 肢 體 、 和 其 大 力 、 並 美 好 的 骨 格 、 我 不 能 緘 默 不 言 。

41:13  誰 能 剝 他 的 外 衣 . 誰 能 進 他 上 下 牙 骨 之 間 呢 。

41:14  誰 能 開 他 的 腮 頰 . 他 牙 齒 四 圍 是 可 畏 的 。

41:15  他 以 堅 固 的 鱗 甲 為 可 誇 、 緊 緊 合 閉 、 封 得 嚴 密 。

41:16  這 鱗 甲 一 一 相 連 、 甚 至 氣 不 得 透 入 其 間 .

41:17  都 是 互 相 聯 絡 、 膠 結 不 能 分 離 。

41:18  他 打 噴 嚏 、 就 發 出 光 來 . 他 眼 睛 好 像 早 晨 的 光 線 . 〔 光 線 原 文 作 眼 皮 〕

41:19  從 他 口 中 發 出 燒 著 的 火 把 、 與 飛 迸 的 火 星 。

41:20  從 他 鼻 孔 冒 出 煙 來 、 如 燒 開 的 鍋 、 和 點 著 的 蘆 葦 。

41:21  他 的 氣 點 著 煤 炭 、 有 火 焰 從 他 口 中 發 出 。

41:22  他 頸 項 中 存 著 勁 力 、 在 他 面 前 的 都 恐 嚇  跳 。

41:23  他 的 肉 塊 互 相 聯 絡 、 緊 貼 其 身 、 不 能 搖 動 。

41:24  他 的 心 結 實 如 石 頭 、 如 下 磨 石 那 樣 結 實 。

41:25  他 一 起 來 、 勇 士 都 驚 恐 . 心 裡 慌 亂 、 便 都 昏 迷 。

41:26  人 若 用 刀 、 用 槍 、 用 標 槍 、 用 尖 槍 扎 他 、 都 是 無 用 。

41:27  他 以 鐵 為 乾 草 、 以 銅 為 爛 木 。

41:28  箭 不 能 恐 嚇 他 使 他 逃 避 、 彈 石 在 他 看 為 碎 秸 。

41:29  棍 棒 算 為 禾 秸 . 他 嗤 笑 短 槍 颼 的 響 聲 。

41:30  他 肚 腹 下 如 尖 瓦 片 . 他 如 釘 耙 經 過 淤 泥 。

41:31  他 使 深 淵 開 滾 如 鍋 、 使 洋 海 如 鍋 中 的 膏 油 。

41:32  他 行 的 路 隨 後 發 光 、 令 人 想 深 淵 如 同 白 髮 。


一张福音传单上的真实见证

亲爱的兄姊们:

  请容我将真实的地狱情形告诉你。我本是一个无神论者,不相信有天堂也不信有地狱,逼迫基督徒,是耶稣的仇敌。愿将我死后下阴间再活过来真实的经过向你作见证。


  一九六五年,我生了肠癌倒在蒙莫利亚医院三年。有一次,医生紧急将我送进手术室里开刀。很奇怪的事发生,为什么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医生们放在手术台上面,他们又将我的大小肠搬出肚子外。其中一位说:“这些肠早已不能工作了。现在她也死了。”当时我很惧怕的听见说我已死了。有一位医生说:“这些肠随便绑一绑塞回去,推到太平间里去。”我又看见有一位,手拿一块白布盖在我的尸体上,推进太平间里冷冻。


  一会儿,我的全家人走进来看我的尸体,其中有我独生的爱子,他很小。他泪汪汪地流着泪:“妈妈我还小你为什么会死呢?”我忍不住上前抱他,可是他没感觉,我叫:“我儿啊!”他又听不见。 我心中忧伤 o 一会儿,有好几条长相像野兽的魔魂叫我:“妇人啊!你的日期到了,以前你听从我存邪僻的心,行那些不合理的事,你必与我们一同灭亡,我让你看你自己的罪恶。我立刻看见好像电影放在我的跟前,从小时候直到长大成人一切的罪全出现。忽然间我飞了起来。经过可怕的黑暗,来到一处明亮的地区,我小知道我已在何处。这里的树木很奇怪,树叶子会发光,有许多灵魂在这地方徘徊;听见声响:“那妇人何处去?”我很惧怕又恐惧战惊的躲来躲去。有一可怕的怪兽咬我,我哭叫不得,又被丢进火湖里和许多灵魂一同在烈火中焚烧,我的痛苦是文字不能表达出来的。今日的世界无论那一邦那一国的人民多数走往这可怕的火湖来。这世上不是没有救恩,乃是忽略主耶稣的救恩,和我相同,心刚硬,不悔改,偏行己路。


  有声音对我说:“我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看我,没有人能到天父那里去” (翰十四:6),“我是为羊群流血、舍命,被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妇人啊!你在世不认我,现在已知道我是公义的审判主,你求我饶恕,不应该在这火湖里,应当在你活着的时候。你爱你亲生的独子,我却爱整个世界胜过你爱亲生的儿子。有一件事还要成全,因你父亲日夜为你祷告,祈求我的名,放你回世上去。我答应你父亲,回去以后,要写信到各处说:‘主耶稣快快再来',我要带着权柄审判全世界。凡有耳的就应当听,我必快来!”


  忽然我醒过来,我身两旁的尸体都没有复活,只是我活过来了。我感觉很冷很饿。正当我坐起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推看另一个尸体进来,他们发现我坐起来,马上将所推的尸体抛下跑走了,我只好自己走出太平间。我找着了医生,我告诉他们我很冷 ,原来太平间冷冻的温度几乎零度。医生马上带我进一间有许多灯光的房间,好让我恢复正常人的温度。 然后医生再用 X 光照我的肠,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的肠一点毛病也找不出。他们问我,发生什么事。我请他们悔改信耶稣,是耶稣放我回来 。


  圣经说:“世人蒙昧无知的时候拜偶像,上帝并不监察,如今吩咐各处的人都要悔改。”这是诚挚的忠告,恳请你接纳!现在就请你祷告接受他: “神阿,求你怜悯我这个罪人,赦免我的罪。我愿意接受你的儿子耶稣基督作我的救主。奉主耶稣的圣名,阿们。”


  圣经说:“神爱世人,基至将他的独生子 (耶稣 ),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约三 16)

“信子 (耶稣 ) 的人有永生。不信子的人得不着永生,神的震怒常在他身上。” (约3:36)

“以耶和华为神的,那国是有福的,他所拣选为自己产业的,那民是有福的。” (诗33:12)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Revelation

Introduction

“The revelation of Jesus Christ” (1:1) was probably written by the apostle John while in exile on the island of Patmos, off the coast of present- day Turkey. It was addressed to seven actual churches. Revelation begins with letters from Christ himself to these churches, letters that include commendation, criticism, and comfort. Then comes a long series of visions of judgment on the wicked, all in highly symbolic language. The church is depicted under great distress but is assured of the final triumph of Jesus as “King of kings and Lord of lords” (19:16), bringing to an end the rebellion of humanity and ushering in “a new heaven and a new earth” (21:1), where God himself will reign forever and ever (11:15). Revelation was probably written a. d. 95–96.

Chapter 1

Prologue

The revelation of Jesus Christ, which God gave him to show to his servants the things that must soon take place. He made it known by sending his angel to his servant John, who bore witness to the word of God and to the testimony of Jesus Christ, even to all that he saw. Blessed is the one who reads aloud the words of this prophecy, and blessed are those who hear, and who keep what is written in it, for the time is near.

Greeting to the Seven Churches

John to the seven churches that are in Asia:

Grace to you and peace from him who is and who was and who is to come, and from the seven spirits who are before his throne, and from Jesus Christ the faithful witness, the firstborn of the dead, and the ruler of kings on earth.

To him who loves us and has freed us from our sins by his blood and made us a kingdom, priests to his God and Father, to him be glory and dominion forever and ever. Amen. Behold, he is coming with the clouds, and every eye will see him, even those who pierced him, and all tribes of the earth will wail on account of him. Even so. Amen.

 “I am the Alpha and the Omega,” says the Lord God, “who is and who was and who is to come, the Almighty.”

Vision of the Son of Man

I, John, your brother and partner in the tribulation and the kingdom and the patient endurance that are in Jesus, was on the island called Patmos on account of the word of God and the testimony of Jesus. I was in the Spirit on the Lord's day, and I heard behind me a loud voice like a trumpet saying, “Write what you see in a book and send it to the seven churches, to Ephesus and to Smyrna and to Pergamum and to Thyatira and to Sardis and to Philadelphia and to Laodicea.”

Then I turned to see the voice that was speaking to me, and on turning I saw seven golden lampstands, and in the midst of the lampstands one like a son of man, clothed with a long robe and with a golden sash around his chest. The hairs of his head were white, like white wool, like snow. His eyes were like a flame of fire, his feet were like burnished bronze, refined in a furnace, and his voice was like the roar of many waters. In his right hand he held seven stars, from his mouth came a sharp two- edged sword, and his face was like the sun shining in full strength.

When I saw him, I fell at his feet as though dead. But he laid his right hand on me, saying, “Fear not, I am the first and the last, and the living one. I died, and behold I am alive forevermore, and I have the keys of Death and Hades. Write therefore the things that you have seen, those that are and those that are to take place after this. As for the mystery of the seven stars that you saw in my right hand, and the seven golden lampstands, the seven stars are the angels of the seven churches, and the seven lampstands are the seven churches.

Chapter 2

To the Church in Ephesus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Ephesus write:‘The words of him who holds the seven stars in his right hand, who walks among the seven golden lampstands.

 “‘I know your works, your toil and your patient endurance, and how you cannot bear with those who are evil, but have tested those who call themselves apostles and are not, and found them to be false. I know you are enduring patiently and bearing up for my name's sake, and you have not grown weary. But I have this against you, that you have abandoned the love you had at first. Remember therefore from where you have fallen; repent, and do the works you did at first. If not, I will come to you and remove your lampstand from its place, unless you repent. Yet this you have:you hate the works of the Nicolaitans, which I also hate.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To the one who conquers I will grant to eat of the tree of life, which is in the paradise of God. ’

To the Church in Smyrn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Smyrna write:‘The words of the first and the last, who died and came to life.

 “‘I know your tribulation and your poverty ( but To the Church in Smyrn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Smyrna write:‘The words of the first and the last, who died and came to life.

 “‘I know your tribulation and your poverty ( but you are rich) and the slander of those who say that they are Jews and are not, but are a synagogue of Satan. Do not fear what you are about to suffer. Behold, the devil is about to throw some of you into prison, that you may be tested, and for ten days you will have tribulation. Be faithful unto death, and I will give you the crown of life.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The one who conquers will not be hurt by the second death. ’

To the Church in Pergamum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Pergamum write:‘The words of him who has the sharp two- edged sword.

 “‘I know where you dwell, where Satan's throne is. Yet you hold fast my name, and you did not deny my faith even in the days of Antipas my faithful witness, who was killed among you, where Satan dwells. But I have a few things against you:you have some there who hold the teaching of Balaam, who taught Balak to put a stumbling block before the sons of Israel, so that they might eat food sacrificed to idols and practice sexual immorality. So also you have some who hold the teaching of the Nicolaitans. Therefore repent. If not, I will come to you soon and war against them with the sword of my mouth.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To the one who conquers I will give some of the hidden manna, and I will give him a white stone, with a new name written on the stone that no one knows except the one who receives it. ’

To the Church in Thyatir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Thyatira write:‘The words of the Son of God, who has eyes like a flame of fire, and whose feet are like burnished bronze.

 “‘I know your works, your love and faith and service and patient endurance, and that your latter works exceed the first. But I have this against you, that you tolerate that woman Jezebel, who calls herself a prophetess and is teaching and seducing my servants to practice sexual immorality and to eat food sacrificed to idols. I gave her time to repent, but she refuses to repent they repent of her works, and I will strike her children dead. And all the churches will know that I am he who searches mind and heart, and I will give to each of you according to your works. But to the rest of you in Thyatira, who do not hold this teaching, who have not learned what some call the deep things of Satan, to you I say, I do not lay on you any other burden. Only hold fast what you have until I come. The one who conquers and who keeps my works until the end, to him I will give authority over the nations, and he will rule them with a rod of iron, as when earthen pots are broken in pieces, even as I myself have received authority from my Father. And I will give him the morning star.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

Chapter 3

To the Church in Sardis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Sardis write:‘The words of him who has the seven spirits of God and the seven stars.

“‘I know your works. You have the reputation of being alive, but you are dead. Wake up, and strengthen what remains and is about to die, for I have not found your works complete in the sight of my God. Remember, then, what you received and heard. Keep it, and repent. If you will not wake up, I will come like a thief, and you will not know at what hour I will come against you. Yet you have still a few names in Sardis, people who have not soiled their garments, and they will walk with me in white, for they are worthy. The one who conquers will be clothed thus in white garments, and I will never blot his name out of the book of life. I will confess his name before my Father and before his angels.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

To the Church in Philadelphi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Philadelphia write:‘The words of the holy one, the true one, who has the key of David, who opens and no one will shut, who shuts and no one opens.

 “‘I know your works. Behold, I have set before you an open door, which no one is able to shut. I know that you have but little power, and yet you have kept my word and have not denied my name. To the Church in Philadelphi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Philadelphia write:‘The words of the holy one, the true one, who has the key of David, who opens and no one will shut, who shuts and no one opens.

 “‘I know your works. Behold, I have set before you an open door, which no one is able to shut. I know that you have but little power, and yet you have kept my word and have not denied my name. Behold, I will make those of the synagogue of Satan who say that they are Jews and are not, but lie—behold, I will make them come and bow down before your feet, and they will learn that I have loved you. Because you have kept my word about patient endurance, I will keep you from the hour of trial that is coming on the whole world, to try those who dwell on the earth. I am coming soon. Hold fast what you have, so that no one may seize your crown. The one who conquers, I will make him a pillar in the temple of my God. Never shall he go out of it, and I will write on him the name of my God, and the name of the city of my God, the new Jerusalem, which comes down from my God out of heaven, and my own new name.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

To the Church in Laodicea

 “And to the angel of the church in Laodicea write:‘The words of the Amen, the faithful and true witness, the beginning of God's creation.

 “‘I know your works:you are neither cold nor hot. Would that you were either cold or hot! So, because you are lukewarm, and neither hot nor cold, I will spit you out of my mouth. For you say, I am rich, I have prospered, and I need nothing, not realizing that you are wretched, pitiable, poor, blind, and naked. I counsel you to buy from me gold refined by fire, so that you may be rich, and white garments so that you may clothe yourself and the shame of your nakedness may not be seen, and salve to anoint your eyes, so that you may see. Those whom I love, I reprove and discipline, so be zealous and repent. Behold, I stand at the door and knock. If anyone hears my voice and opens the door, I will come in to him and eat with him, and he with me. The one who conquers, I will grant him to sit with me on my throne, as I also conquered and sat down with my Father on his throne. He who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what the Spirit says to the churches. ’”

Chapter 4

The Throne in Heaven

After this I looked, and behold, a door standing open in heaven! And the first voice, which I had heard speaking to me like a trumpet, said, “Come up here, and I will show you what must take place after this.” At once I was in the Spirit, and behold, a throne stood in heaven, with one seated on the throne. And he who sat there had the appearance of jasper and carnelian, and around the throne was a rainbow that had the appearance of an emerald. Around the throne were twenty- four thrones, and seated on the thrones were twenty- four elders, clothed in white garments, with golden crowns on their heads. From the throne came flashes of lightning, and rumblings and peals of thunder, and before the throne were burning seven torches of fire, which are the seven spirits of God, and before the throne there was as it were a sea of glass, like crystal.

And around the throne, on each side of the throne, are four living creatures, full of eyes in front and behind: the first living creature like a lion, the second living creature like an ox, the third living creature with the face of a man, and the fourth living creature like an eagle in flight. And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each of them with six wings, are full of eyes all around and within, and day and night they never cease to say,

 “Holy, holy, holy, is the Lord God Almighty,

who was and is and is to come!”

And whenever the living creatures give glory and honor and thanks to him who is seated on the throne, who lives forever and ever, the twenty- four elders fall down before him who is seated on the throne and worship him who lives forever and ever. They cast their crowns before the throne, saying,

 “Worthy are you, our Lord and God,

to receive glory and honor and power,

for you created all things,

and by your will they existed and were created.”

Chapter 5

The Scroll and the Lamb

Then I saw in the right hand of him who was seated on the throne a scroll written within and on the back, sealed with seven seals. And I saw a mighty angel proclaiming with a loud voice, “Who is worthy to open the scroll and break its seals?” And no one in heaven or on earth or under the earth was able to open the scroll or to look into it, and I began to weep loudly because no one was found worthy to open the scroll or to look into it. And one of the elders said to me, “Weep no more; behold, the Lion of the tribe of Judah, the Root of David, has conquered, so that he can open the scroll and its seven seals.”

And between the throne and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and among the elders I saw a Lamb standing, as though it had been slain, with seven horns and with seven eyes, which are the seven spirits of God sent out into all the earth. And he went and took the scroll from the right hand of him who was seated on the throne. And when he had taken the scroll,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and the twenty- four elders fell down before the Lamb, each holding a harp, and golden bowls full of incense, which are the prayers of the saints. And they sang a new song, saying,

“Worthy are you to take the scroll

and to open its seals,

for you were slain, and by your blood you ransomed people for God

from every tribe and language and people and nation,

and you have made them a kingdom and priests to our God,

and they shall reign on the earth.”

Then I looked, and I heard around the throne and the living creatures and the elders the voice of many angels, numbering myriads of myriads and thousands of thousands, saying with a loud voice,

 “Worthy is the Lamb who was slain,

to receive power and wealth and wisdom and might

and honor and glory and blessing!”

And I heard every creature in heaven and on earth and under the earth and in the sea, and all that is in them, saying,

“To him who sits on the throne and to the Lamb

be blessing and honor and glory and might forever and ever!”

And I heard every creature in heaven and on earth and under the earth and in the sea, and all that is in them, saying,

“To him who sits on the throne and to the Lamb

be blessing and honor and glory and might forever and ever!”

And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said, “Amen!” and the elders fell down and worshiped.

Chapter 6

The Seven Seals

Now I watched when the Lamb opened one of the seven seals, and I heard one of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say with a voice like thunder, “Come!” And I looked, and behold, a white horse! And its rider had a bow, and a crown was given to him, and he came out conquering, and to conquer.

When he opened the second seal, I heard the second living creature say, “Come!” And out came another horse, bright red. Its rider was permitted to take peace from the earth, so that people should slay one another, and he was given a great sword.

When he opened the third seal, I heard the third living creature say, “Come!” And I looked, and behold, a black horse! And its rider had a pair of scales in his hand. And I heard what seemed to be a voice in the midst of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saying, “A quart of wheat for a denarius, and three quarts of barley for a denarius, and do not harm the oil and wine!”

When he opened the fourth seal, I heard the voice of the fourth living creature say, “Come!” And I looked, and behold, a pale horse! And its rider's name was Death, and Hades followed him. And they were given authority over a fourth of the earth, to kill with sword and with famine and with pestilence and by wild beasts of the earth.

When he opened the fifth seal, I saw under the altar the souls of those who had been slain for the word of God and for the witness they had borne. They cried out with a loud voice, “O Sovereign Lord, holy and true, how long before you will judge and avenge our blood on those who dwell on the earth?” Then they were each given a white robe and told to rest a little longer, until the number of their fellow servants and their brothers should be complete, who were to be killed as they themselves had been.

When he opened the sixth seal, I looked, and behold, there was a great earthquake, and the sun became black as sackcloth, the full moon became like blood, and the stars of the sky fell to the earth as the fig tree sheds its winter fruit when shaken by a gale. The sky vanished like a scroll When he opened the sixth seal, I looked, and behold, there was a great earthquake, and the sun became black as sackcloth, the full moon became like blood, and the stars of the sky fell to the earth as the fig tree sheds its winter fruit when shaken by a gale. The sky vanished like a scroll that is being rolled up, and every mountain and island was removed from its place. Then the kings of the earth and the great ones and the generals and the rich and the powerful, and everyone, slave and free, hid themselves in the caves and among the rocks of the mountains, calling to the mountains and rocks, “Fall on us and hide us from the face of him who is seated on the throne, and from the wrath of the Lamb, for the great day of their wrath has come, and who can stand?”

Chapter 7

The 144,000 of Israel Sealed

After this I saw four angels standing at the four corners of the earth, holding back the four winds of the earth, that no wind might blow on earth or sea or against any tree. Then I saw another angel ascending from the rising of the sun, with the seal of the living God, and he called with a loud voice to the four angels who had been given power to harm earth and sea, saying, “Do not harm the earth or the sea or the trees, until we have sealed the servants of our God on their foreheads.” And I heard the number of the sealed, 144,000, sealed from every tribe of the sons of Israel: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Judah were sealed,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Reuben,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Gad,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Asher,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Naphtali,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Manasseh,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Simeon,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Levi,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Issachar,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Zebulun,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Joseph,

12,000 from the tribe of Benjamin were sealed.

A Great Multitude from Every Nation

After this I looked, and behold, a great multitude that no one could number, from every nation, from all tribes and peoples and languages, standing before the throne and before the Lamb, clothed in white robes, with palm branches in their hands, and crying out with a loud voice, “Salvation belongs to our God who sits on the throne, and to the Lamb!” And all the angels were standing around the throne and around the elders and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and they fell on their faces before the throne and worshiped God, saying, “Amen! Blessing and glory and wisdom and thanksgiving and honor and power and might be to our God forever and ever! Amen.”

Then one of the elders addressed me, saying, “Who are these, clothed in white robes, and from where have they come?” I said to him, “Sir, you know.” And he said to me, “These are the ones coming out of the great tribulation. They have washed their robes and made them white in the blood of the Lamb.

 “Therefore they are before the throne of God,

and serve him day and night in his temple;

and he who sits on the throne will shelter them with his presence.

They shall hunger no more, neither thirst anymore;

the sun shall not strike them,

nor any scorching heat.

For the Lamb in the midst of the throne will be their shepherd,

and he will guide them to springs of living water,

and God will wipe away every tear from their eyes.”

Chapter 8

The Seventh Seal and the Golden Censer

When the Lamb opened the seventh seal, there was silence in heaven for about half an hour. Then I saw the seven angels who stand before God, and seven trumpets were given to them. And another angel came and stood at the altar with a golden censer, and he was given much incense to offer with the prayers of all the saints on the golden altar before the throne, and the smoke of the incense, with the prayers of the saints, rose before God from the hand of the angel. Then the angel took the censer and filled it with fire from the altar and threw it on the earth, and there were peals of thunder, rumblings, flashes of lightning, and an earthquake. 

The Seven Trumpets

Now the seven angels who had the seven trumpets prepared to blow them.

The first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there followed hail and fire, mixed with blood, and these were thrown upon the earth. And a third of the earth was burned up, and a third of the trees were burned up, and all green grass was burned up.

The second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something like a great mountain, burning with fire, was thrown into the sea, and a third of the sea became blood. A third of the living creatures in the sea died, and a third of the ships were destroyed.

The third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a great star fell from heaven, blazing like a torch, and it fell on a third of the rivers and on the springs of water. The name of the star is Wormwood. A third of the waters became wormwood, and many people died from the water, because it had been made bitter.

The fourth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a third of the sun was struck, and a third of the moon, and a third of the stars, so that a third of their light might be darkened, and a third of the day might be kept from shining, and likewise a third of the night.

Then I looked, and I heard an eagle crying with a loud voice as it flew directly overhead, “Woe, woe, woe to those who dwell on the earth, at the blasts of the other trumpets that the three angels are about to blow!”

Chapter 9

And the fifth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I saw a star fallen from heaven to earth, and he was given the key to the shaft of the bottomless pit. He opened the shaft of the bottomless pit, and from the shaft rose smoke like the smoke of a great furnace, and the sun and the air were darkened with the smoke from the shaft. Then from the smoke came locusts on the earth, and they were given power like the power of scorpions of the earth. They were told not to harm the grass of the earth or any green plant or any tree, but only those people who do not have the seal of God on their foreheads. They were allowed to torment them for five months, but not to kill them, and their torment was like the torment of a scorpion when it stings someone. And in those days people will seek death and will not find it. They will long to die, but death will flee from them.

In appearance the locusts were like horses prepared for battle: on their heads were what looked like crowns of gold; their faces were like human faces, their hair like women's hair, and their teeth like lions 'teeth; they had breastplates like breastplates of iron, and the noise of their wings was like the noise of many chariots with horses rushing into battle. They have tails and stings like scorpions, and their power to hurt people for five months is in their tails. They have as king over them the angel of the bottomless pit. His name in Hebrew is Abaddon, and in Greek he is called Apollyon.

The first woe has passed; behold, two woes are still to come.

Then the sixth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I heard a voice from the four horns of the golden altar before God, saying to the sixth angel who had the trumpet, “Release the four angels who are bound at the great river Euphrates.” So the four angels, who had been prepared for the hour, the day, the month, and the year, were released to kill a third of mankind. The number of mounted troops was twice ten thousand times ten thousand; I heard their number. And this is how I saw the horses in my vision and those who rode them:they wore breastplates the color of fire and of sapphire and of sulfur, and the heads of the horses were like lions' heads, and fire and smoke and sulfur came out of their mouths. By these three plagues a third of mankind was killed, by the fire and smoke and sulfur coming out of their mouths. For the power of the horses is in their mouths and in their tails, for their tails are like serpents with heads, and by means of them they wound.

The rest of mankind, who were not killed by these plagues, did not repent of the works of their hands nor give up worshiping demons and idols of gold and silver and bronze and stone and wood, which cannot see or hear or walk, nor did they repent of their murders or their sorceries or their sexual immorality or their thefts.


Chapter 10

The Angel and the Little Scroll

Then I saw another mighty angel coming down from heaven, wrapped in a cloud, with a rainbow over his head, and his face was like the sun, and his legs like pillars of fire. He had a little scroll open in his hand. And he set his right foot on the sea, and his left foot on the land, and called out with a loud voice, like a lion roaring. When he called out, the seven thunders sounded. And when the seven thunders had sounded, I was about to write, but I heard a voice from heaven saying, “Seal up what the seven thunders have said, and do not write it down.” And the angel whom I saw standing on the sea and on the land raised his right hand to heaven and swore by him who lives forever and ever, who created heaven and what is in it, the earth and what is in it, and the sea and what is in it, that there would be no more delay, but that in the days of the trumpet call to be sounded by the seventh angel, the mystery of God would be fulfilled, just as he announced to his servants the prophets.

Then the voice that I had heard from heaven spoke to me again, saying, “Go, take the scroll that is open in the hand of the angel who is standing on the sea and on the land.” So I went to the angel and told him to give me the little scroll. And he said to me, “Take and eat it; it will make your stomach bitter, but in your mouth it will be sweet as honey.” And I took the little scroll from the hand of the angel and ate it. It was sweet as honey in my mouth, but when I had eaten it my stomach was made bitter. And I was told, “You must again prophesy about many peoples and nations and languages and kings.”

Chapter 11

The Two Witnesses

Then I was given a measuring rod like a staff, and I was told, “Rise and measure the temple of God and the altar and those who worship there, but do not measure the court outside the temple; leave that out, for it is given over to the nations, and they will trample the holy city for forty- two months. And I will grant authority to my two witnesses, and they will prophesy for 1,260 days, clothed in sackcloth.”

These are the two olive trees and the two lampstands that stand before the Lord of the earth. And if anyone would harm them, fire pours from their mouth and consumes their foes. If anyone would harm them, this is how he is doomed to be killed. They have the power to shut the sky, that no rain may fall during the days of their prophesying, and they have power over the waters to turn them into blood and to strike the earth with every kind of plague, as often as they desire. And when they have finished their testimony, the beast that rises from the bottomless pit will make war on them and conquer them and kill them, and their dead bodies will lie in the street of the great city that symbolically is called Sodom and Egypt, where their Lord was crucified. For three and a half days some from the peoples and tribes and languages and nations will gaze at their dead bodies and refuse to let them be placed in a tomb, and those who dwell on the earth will rejoice over them and make merry and exchange presents, because these two prophets had been a torment to those who dwell on the earth. But after the three and a half days a breath of life from God entered them, and they stood up on their feet, and great fear fell on those who saw them. Then they heard a loud voice from heaven saying to them, “Come up here!” And they went up to heaven in a cloud, and their enemies watched them. And at that hour there was a great earthquake, and a tenth of the city fell. Seven thousand people were killed in the earthquake, and the rest were terrified and gave glory to the God of heaven.

The second woe has passed; behold, the third woe is soon to come.

The Seventh Trumpet

Then the seventh angel blew his trumpet, and there were loud voices in heaven, saying, “The kingdom of the world has become the kingdom of our Lord and of his Christ, and he shall reign forever and ever.” And the twenty- four elders who sit on their thrones before God fell on their faces and worshiped God, saying,

“We give thanks to you, Lord God Almighty,

who is and who was,

for you have taken your great power

and begun to reign.

The nations raged,

but your wrath came,

and the time for the dead to be judged,

and for rewarding your servants, the prophets and saints,

and those who fear your name,

both small and great,

and for destroying the destroyers of the earth.”

Then God's temple in heaven was opened, and the ark of his covenant was seen within his temple. There were flashes of lightning, rumblings, peals of thunder, an earthquake, and heavy hail.

Chapter 12

The Woman and the Dragon

And a great sign appeared in heaven:a woman clothed with the sun, with the moon under her feet, and on her head a crown of twelve stars. She was pregnant and was crying out in birth pains and the agony of giving birth. And another sign appeared in heaven:behold, a great red dragon, with seven heads and ten horns, and on his heads seven diadems. His tail swept down a third of the stars of heaven and cast them to the earth. And the dragon stood before the woman who was about to give birth, so that when she bore her child he might devour it. She gave birth to a male child, one who is to rule all the nations with a rod of iron, but her child was caught up to God and to his throne, and the woman fled into the wilderness, where she has a place prepared by God, in which she is to be nourished for 1,260 days.

Satan Thrown Down to Earth

Now war arose in heaven, Michael and his angels fighting against the dragon. And the dragon and his angels fought back, but he was defeated, and there was no longer any place for them in heaven. And the great dragon was thrown down, that ancient serpent, who is called the devil and Satan, the deceiver of the whole world— he was thrown down to the earth, and his angels were thrown down with him. And I heard a loud voice in heaven, saying, “Now the salvation and the power and the kingdom of our God and the authority of his Christ have come, for the accuser of our brothers has been thrown down, who accuses them day and night before our God. And they have conquered him by the blood of the Lamb and by the word of their testimony, for they loved not their lives even unto death. Therefore, rejoice, O heavens and you who dwell in them! But woe to you, O earth and sea, for the devil has come down to you in great wrath, because he knows that his time is short!”

And when the dragon saw that he had been thrown down to the earth, he pursued the woman who had given birth to the male child. But the woman was given the two wings of the great eagle so that she might fly from the serpent into the wilderness, to the place where she is to be nourished for a time, and times, and half a time. The serpent poured water like a river out of his mouth after the woman, to sweep her away with a flood. But the earth came to the help of the woman, and the earth opened its mouth and swallowed the river that the dragon had poured from his mouth. Then the dragon became furious with the woman and went off to make war on the rest of her offspring, on those who keep the commandments of God and hold to the testimony of Jesus. And he stood on the sand of the sea.

Chapter 13

The First Beast

And I saw a beast rising out of the sea, with ten horns and seven heads, with ten diadems on its horns and blasphemous names on its heads. And the beast that I saw was like a leopard; its feet were like a bear's, and its mouth was like a lion's mouth. And to it the dragon gave his power and his throne and great authority. One of its heads seemed to have a mortal wound, but its mortal wound was healed, and the whole earth marveled as they followed the beast. And they worshiped the dragon, for he had given his authority to the beast, and they worshiped the beast, saying, “Who is like the beast, and who can fight against it?”

And the beast was given a mouth uttering haughty and blasphemous words, and it was allowed to exercise authority for forty- two months. It opened its mouth to utter blasphemies against God, blaspheming his name and his dwelling, that is, those who dwell in heaven. Also it was allowed to make war on the saints and to conquer them. And authority was given it over every tribe and people and language and nation, and all who dwell on earth will worship it, everyone whose And the beast was given a mouth uttering haughty and blasphemous words, and it was allowed to exercise authority for forty- two months. It opened its mouth to utter blasphemies against God, blaspheming his name and his dwelling, that is, those who dwell in heaven. Also it was allowed to make war on the saints and to conquer them. And authority was given it over every tribe and people and language and nation, and all who dwell on earth will worship it, everyone whose name has not been written befor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 in the book of life of the Lamb who was slain. If anyone has an ear, let him hear:

If anyone is to be taken captive,

to captivity he goes;

if anyone is to be slain with the sword,

with the sword must he be slain.

Here is a call for the endurance and faith of the saints.

The Second Beast

Then I saw another beast rising out of the earth. It had two horns like a lamb and it spoke like a dragon. It exercises all the authority of the first beast in its presence, and makes the earth and its inhabitants worship the first beast, whose mortal wound was healed. It performs great signs, even making fire come down from heaven to earth in front of people, and by the signs that it is allowed to work in the presence of the beast it deceives those who dwell on earth, telling them to make an image for the beast that was wounded by the sword and yet lived. And it was allowed to give breath to the image of the beast, so that the image of the beast might even speak and might cause those who would not worship the image of the beast to be slain. Also it causes all, both small and great, both rich and poor, both free and slave, to be marked on the right hand or the forehead, so that no one can buy or sell unless he has the mark, that is, the name of the beast or the number of its name. This calls for wisdom:let the one who has understanding calculate the number of the beast, for it is the number of a man, and his number is 666.

Chapter 14

The Lamb and the 144,000

Then I looked, and behold, on Mount Zion stood the Lamb, and with him 144,000 who had his name and his Father's name written on their foreheads. And I heard a voice from heaven like the roar of many waters and like the sound of loud thunder. The voice I heard was like the sound of harpists playing on their harps, and they were singing a new song before the throne and before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and before the elders. No one could learn that song except the 144,000 who had been redeemed from the earth. It is these who have not defiled themselves with women, for they are virgins. It is these who follow the Lamb wherever he goes. These have been redeemed from mankind as firstfruits for God and the Lamb, and in their mouth no lie was found, for they are blameless.

The Messages of the Three Angels

Then I saw another angel flying directly overhead, with an eternal gospel to proclaim to those who dwell on earth, to every nation and tribe and language and people. And he said with a loud voice, “Fear God and give him glory, because the hour of his judgment has come, and worship him who made heaven and earth, the sea and the springs of water.”

Another angel, a second, followed, saying, “Fallen, fallen is Babylon the great, she who made all nations drink the wine of the passion of her sexual immorality.”

And another angel, a third, followed them, saying with a loud voice, “If anyone worships the beast and its image and receives a mark on his forehead or on his hand, he also will drink the wine of God's wrath, poured full strength into the cup of his anger, and he will be tormented with fire and sulfur in the presence of the holy angels and in the presence of the Lamb. And the smoke of their torment goes up forever and ever, and they have no rest, day or night, these worshipers of the beast and its image, and whoever receives the mark of its name.”

Here is a call for the endurance of the saints, those who keep the commandments of God and their faith in Jesus.

And I heard a voice from heaven saying, “Write this: Blessed are the dead who die in the Lord from now on.” “Blessed indeed,” says the Spirit, “that they may rest from their labors, for their deeds follow them!”

The Harvest of the Earth

Then I looked, and behold, a white cloud, and seated on the cloud one like a son of man, with a golden crown on his head, and a sharp sickle in his hand. And another angel came out of the temple, calling with a loud voice to him who sat on the cloud, “Put in your sickle, and reap, for the hour to reap has come, for the harvest of the earth is fully ripe.” So he who sat on the cloud swung his sickle across the earth, and the earth was reaped.

Then another angel came out of the temple in heaven, and he too had a sharp sickle. And another angel came out from the altar, the angel who has authority over the fire, and he called with a loud voice to the one who had the sharp sickle, “Put in your sickle and gather the clusters from the vine of the earth, for its grapes are ripe.” So the angel swung his sickle across the earth and gathered the grape harvest of the earth and threw it into the great winepress of the wrath of God. And the winepress was trodden outside the city, and blood flowed from the winepress, as high as a horse's bridle, for 1,600 stadia.

Chapter 15

The Seven Angels with Seven Plagues

Then I saw another sign in heaven, great and amazing, seven angels with seven plagues, which are the last, for with them the wrath of God is finished.

And I saw what appeared to be a sea of glass mingled with fire—and also those who had conquered the beast and its image and the number of its name, standing beside the sea of glass with harps of God in their hands. And they sing the song of Moses, the servant of God, and the song of the Lamb, saying,

 “Great and amazing are your deeds,

O Lord God the Almighty!

Just and true are your ways,

O King of the nations!

Who will not fear, O Lord,

and glorify your name?

For you alone are holy.

All nations will come

and worship you,

for your righteous acts have been revealed.”

After this I looked, and the sanctuary of the tent of witness in heaven was opened, and out of the sanctuary came the seven angels with the seven plagues, clothed in pure, bright linen, with golden After this I looked, and the sanctuary of the tent of witness in heaven was opened, and out of the sanctuary came the seven angels with the seven plagues, clothed in pure, bright linen, with golden sashes around their chests. And one of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gave to the seven angels seven golden bowls full of the wrath of God who lives forever and ever, and the sanctuary was filled with smoke from the glory of God and from his power, and no one could enter the sanctuary until the seven plagues of the seven angels were finished.

Chapter 16

The Seven Bowls of God's Wrath

Then I heard a loud voice from the temple telling the seven angels, “Go and pour out on the earth the seven bowls of the wrath of God.”

So the first angel went and poured out his bowl on the earth, and harmful and painful sores came upon the people who bore the mark of the beast and worshiped its image.

The second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into the sea, and it became like the blood of a corpse, and every living thing died that was in the sea.

The third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into the rivers and the springs of water, and they became blood. And I heard the angel in charge of the waters say,

 “Just are you, O Holy One, who is and who was,

for you brought these judgments.

For they have shed the blood of saints and prophets,

and you have given them blood to drink.

It is what they deserve!”

And I heard the altar saying,

“Yes, Lord God the Almighty,

true and just are your judgments!”

The fourth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on the sun, and it was allowed to scorch people with fire. They were scorched by the fierce heat, and they cursed the name of God who had power over these plagues. They did not repent and give him glory.

The fifth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on the throne of the beast, and its kingdom was plunged into darkness. People gnawed their tongues in anguish and cursed the God of heaven for their pain and sores. They did not repent of their The fifth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on the throne of the beast, and its kingdom was plunged into darkness. People gnawed their tongues in anguish and cursed the God of heaven for their pain and sores. They did not repent of their deeds.

The sixth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on the great river Euphrates, and its water was dried up, to prepare the way for the kings from the east. And I saw, coming out of the mouth of the dragon and out of the mouth of the beast and out of the mouth of the false prophet, three unclean spirits like frogs. For they are demonic spirits, performing signs, who go abroad to the kings of the whole world, to assemble them for battle on the great day of God the Almighty. (“Behold, I am coming like a thief! Blessed is the one who stays awake, keeping his garments on, that he may not go about naked and be seen exposed!”) And they assembled them at the place that in Hebrew is called Armageddon.

The Seventh Bowl

The seventh angel poured out his bowl into the air, and a loud voice came out of the temple, from the throne, saying, “It is done!” And there were flashes of lightning, rumblings, peals of thunder, and a great earthquake such as there had never been since man was on the earth, so great was that earthquake. The great city was split into three parts, and the cities of the nations fell, and God remembered Babylon the great, to make her drain the cup of the wine of the fury of his wrath. And every island fled away, and no mountains were to be found. And great hailstones, about one hundred pounds each, fell from heaven on people; and they cursed God for the plague of the hail, because the plague was so severe.


Chapter 17

The Great Prostitute and the Beast

Then one of the seven angels who had the seven bowls came and said to me, “Come, I will show you the judgment of the great prostitute who is seated on many waters, with whom the kings of the earth have committed sexual immorality, and with the wine of whose sexual immorality the dwellers on earth have become drunk.” And he carried me away in the Spirit into a wilderness, and I saw a woman sitting on a scarlet beast that was full of blasphemous names, and it had seven heads and ten horns. The woman was arrayed in purple and scarlet, and adorned with gold and jewels and pearls, holding in her hand a golden cup full of abominations and the impurities of her sexual immorality. And on her forehead was written a name of mystery: “Babylon the great, mother of prostitutes and of earth's abominations.” And I saw the woman, drunk with the blood of the saints, the blood of the martyrs of Jesus.

When I saw her, I marveled greatly. But the angel said to me, “Why do you marvel? I will tell you the mystery of the woman, and of the beast with seven heads and ten horns that carries her. The beast that you saw was, and is not, and is about to rise from the bottomless pit and go to destruction. And the dwellers on earth whose names have not been written in the book of life from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 will marvel to see the beast, because it was and is not and is to come. This calls for a mind with wisdom:the seven heads are seven mountains on which the woman is seated; they are also seven kings, five of whom have fallen, one is, the other has not yet come, and when he does come he must remain only a little while. As for the beast that was and is not, it is an eighth but it belongs to the seven, and it goes to destruction. And the ten horns that you saw are ten kings who have not yet received royal power, but they are to receive authority as kings for one hour, together with the beast. These are of one mind, and they hand over their power and authority to the beast. They will make war on the Lamb, and the Lamb will conquer them, for he is Lord of lords and King of kings, and those with him are called and chosen and faithful.”

And the angel said to me, “The waters that you saw, where the prostitute is seated, are peoples and multitudes and nations and languages. And the ten horns that you saw, they and the beast will hate the prostitute. They will make her desolate and naked, and devour her flesh and burn her up with fire, for God has put it into their hearts to carry out his purpose by being of one mind and handing over their royal power to the beast, until the words of God are fulfilled. And the woman that you saw is the great city that has dominion over the kings of the earth.”

Chapter 18

The Fall of Babylon

After this I saw another angel coming down from heaven, having great authority, and the earth was made bright with his glory. And he called out with a mighty voice,

 “Fallen, fallen is Babylon the great!

She has become a dwelling place for demons,

a haunt for every unclean spirit,

a haunt for every unclean bird,

a haunt for every unclean and detestable beast.

For all nations have drunk

the wine of the passion of her sexual immorality,

and the kings of the earth have committed immorality with her,

and the merchants of the earth have grown rich from the power of her luxurious living.”

Then I heard another voice from heaven saying,

 “Come out of her, my people,

lest you take part in her sins,

lest you share in her plagues;

for her sins are heaped high as heaven,

and God has remembered her iniquities.

Pay her back as she herself has paid back others,

and repay her double for her deeds;

mix a double portion for her in the cup she mixed.

As she glorified herself and lived in luxury,

so give her a like measure of torment and mourning,

since in her heart she says,

 ‘I sit as a queen,

I am no widow,

and mourning I shall never see. ’

For this reason her plagues will come in a single day,

death and mourning and famine,

and she will be burned up with fire;

for mighty is the Lord God who has judged her.”

And the kings of the earth, who committed sexual immorality and lived in luxury with her, will weep and wail over her when they see the smoke of her burning. They will stand far off, in fear of her torment, and say, And the kings of the earth, who committed sexual immorality and lived in luxury with her, will weep and wail over her when they see the smoke of her burning. They will stand far off, in fear of her torment, and say,

“Alas! Alas! You great city,

you mighty city, Babylon!

For in a single hour your judgment has come.”

And the merchants of the earth weep and mourn for her, since no one buys their cargo anymore, cargo of gold, silver, jewels, pearls, fine linen, purple cloth, silk, scarlet cloth, all kinds of scented wood, all kinds of articles of ivory, all kinds of articles of costly wood, bronze, iron and marble, cinnamon, spice, incense, myrrh, frankincense, wine, oil, fine flour, wheat, cattle and sheep, horses and chariots, and slaves, that is, human souls.

 “The fruit for which your soul longed

has gone from you,

and all your delicacies and your splendors

are lost to you,

never to be found again!”

The merchants of these wares, who gained wealth from her, will stand far off, in fear of her torment, weeping and mourning aloud,

 “Alas, alas, for the great city

that was clothed in fine linen,

in purple and scarlet,

adorned with gold,

with jewels, and with pearls!

For in a single hour all this wealth has been laid waste.”

And all shipmasters and seafaring men, sailors and all whose trade is on the sea, stood far off and cried out as they saw the smoke of her burning,

 “What city was like the great city?”

And they threw dust on their heads as they wept and mourned, crying out,

“Alas, alas, for the great city

where all who had ships at sea

grew rich by her wealth!

For in a single hour she has been laid waste.

Rejoice over her, O heaven,

and you saints and apostles and prophets,

for God has given judgment for you against her!”

Then a mighty angel took up a stone like a great millstone and threw it into the sea, saying,

“So will Babylon the great city be thrown down with violence,

and will be found no more;

and the sound of harpists and musicians, of flute players and trumpeters,

will be heard in you no more,

and a craftsman of any craft

will be found in you no more,

and the sound of the mill

will be heard in you no more,

and the light of a lamp

will shine in you no more,

and the voice of bridegroom and bride

will be heard in you no more,

for your merchants were the great ones of the earth,

and all nations were deceived by your sorcery.

And in her was found the blood of prophets and of saints,

and of all who have been slain on earth.”

Chapter 19

Rejoicing in Heaven

After this I heard what seemed to be the loud voice of a great multitude in heaven, crying out,

“Hallelujah!

Salvation and glory and power belong to our God,

for his judgments are true and just;

for he has judged the great prostitute

who corrupted the earth with her immorality,

and has avenged on her the blood of his servants.”

Once more they cried out,

“Hallelujah!

The smoke from her goes up forever and ever.”

And the twenty- four elders and the four living creatures fell down and worshiped God who was seated on the throne, saying, “Amen. Hallelujah!” And from the throne came a voice saying,

 “Praise our God, “Praise our God,

all you his servants,

you who fear him,

small and great.”

The Marriage Supper of the Lamb

Then I heard what seemed to be the voice of a great multitude, like the roar of many waters and like the sound of mighty peals of thunder, crying out,

“Hallelujah!

For the Lord our God

the Almighty reigns.

Let us rejoice and exult

and give him the glory,

for the marriage of the Lamb has come,

and his Bride has made herself ready;

it was granted her to clothe herself

with fine linen, bright and pure”—

for the fine linen is the righteous deeds of the saints.

And the angel said to me, “Write this: Blessed are those who are invited to the marriage supper of the Lamb.” And he said to me, “These are the true words of God.” Then I fell down at his feet to worship him, but he said to me, “You must not do that! I am a fellow servant with you and your brothers who hold to the testimony of Jesus. Worship God.” For the testimony of Jesus is the spirit of prophecy.

The Rider on a White Horse

Then I saw heaven opened, and behold, a white horse! The one sitting on it is called Faithful and True, and in righteousness he judges and makes war. His eyes are like a flame of fire, and on his head are many diadems, and he has a name written that no one knows but himself. He is clothed in a robe dipped in blood, and the name by which he is called is The Word of God. And the armies of heaven, arrayed in fine linen, white and pure, were following him on white horses. From his mouth comes a sharp sword with which to strike down the nations, and he will rule them with a rod of iron. He will tread the winepress of the fury of the wrath of God the Almighty. On his robe and on his thigh he has a name written, King of kings and Lord of lords.

Then I saw an angel standing in the sun, and Then I saw an angel standing in the sun, and with a loud voice he called to all the birds that fly directly overhead, “Come, gather for the great supper of God, to eat the flesh of kings, the flesh of captains, the flesh of mighty men, the flesh of horses and their riders, and the flesh of all men, both free and slave, both small and great.” And I saw the beast and the kings of the earth with their armies gathered to make war against him who was sitting on the horse and against his army. And the beast was captured, and with it the false prophet who in its presence had done the signs by which he deceived those who had received the mark of the beast and those who worshiped its image. These two were thrown alive into the lake of fire that burns with sulfur. And the rest were slain by the sword that came from the mouth of him who was sitting on the horse, and all the birds were gorged with their flesh.

Chapter 20

The Thousand Years

Then I saw an angel coming down from heaven, holding in his hand the key to the bottomless pit and a great chain. And he seized the dragon, that ancient serpent, who is the devil and Satan, and bound him for a thousand years, and threw him into the pit, and shut it and sealed it over him, so that he might not deceive the nations any longer, until the thousand years were ended. After that he must be released for a little while.

Then I saw thrones, and seated on them were those to whom the authority to judge was committed. Also I saw the souls of those who had been beheaded for the testimony of Jesus and for the word of God, and those who had not worshiped the beast or its image and had not received its mark on their foreheads or their hands. They came to life and reigned with Christ for a thousand years. The rest of the dead did not come to life until the thousand years were ended. This is the first resurrection. Blessed and holy is the one who shares in the first resurrection! Over such the second death has no power, but they will be priests of God and of Christ, and they will reign with him for a thousand years.

The Defeat of Satan

And when the thousand years are ended, Satan will be released from his prison and will come out to deceive the nations that are at the four corners of the earth, Gog and Magog, to gather them for battle; their number is like the sand of the sea. And they marched up over the broad plain of the earth and surrounded the camp of the saints and the beloved city, but fire came down from heaven and consumed them, and the devil who had deceived them was thrown into the lake of fire and sulfur where the beast and the false prophet were, and they will be tormented day and night forever and ever.

Judgment Before the Great White Throne

Then I saw a great white throne and him who was seated on it. From his presence earth and sky fled away, and no place was found for them. And I saw the dead, great and small, standing before the throne, and books were opened. Then another book was opened, which is the book of life. And the dead were judged by what was written in the books, according to what they had done. And the sea gave up the dead who were in it, Death and Hades gave up the dead who were in them, and they were judged, each one of them, according to what they had done. Then Death and Hades were thrown into the lake of fire. This is the second death, the lake of fire. And if anyone's name was not found written in the book of life, he was thrown into the lake of fire.

Chapter 21

The New Heaven and the New Earth

Then I saw a new heaven and a new earth, for the first heaven and the first earth had passed away, and the sea was no more. And I saw the holy city, new Jerusalem, coming down out of heaven from God, prepared as a bride adorned for her husband. And I heard a loud voice from the throne saying, “Behold, the dwelling place of God is with man. He will dwell with them, and they will be his people, and God himself will be with them as their God. He will wipe away every tear from their eyes,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neither shall there be mourning, nor crying, nor pain anymore, for the former things have passed away.”

And he who was seated on the throne said, “Behold, I am making all things new.” Also he said, “Write this down, for these words are trustworthy and true.” And he said to me, “It is done! I am the Alpha and the Omega, the beginning and the end. To the thirsty I will give from the spring of the water of life without payment. The one who conquers will have this heritage, and I will be his God and he will be my son. But as for the cowardly, the faithless, the detestable, as for murderers, the sexually immoral, sorcerers, idolaters, and all liars, their portion will be in the lake that burns with fire and sulfur, which is the second death.”

The New Jerusalem

Then came one of the seven angels who had the seven bowls full of the seven last plagues and spoke to me, saying, “Come, I will show you the Bride, the wife of the Lamb.” And he carried me away in the Spirit to a great, high mountain, and showed me the holy city Jerusalem coming down out of heaven from God, having the glory of God, its radiance like a most rare jewel, like a jasper, clear as crystal. It had a great, high wall, with twelve gates, and at the gates twelve angels, and on the gates the names of the twelve tribes of the sons of Israel were inscribed— on the east three gates, on the north three gates, on the south three gates, and on the west three gates. And the wall of the city had twelve foundations, and on them were the twelve names of the twelve apostles of the Lamb.

And the one who spoke with me had a measuring rod of gold to measure the city and its gates and walls. The city lies foursquare, its length the same as its width. And he measured the city with his rod, 12,000 stadia. Its length and width and height are equal. He also measured its wall, 144 cubits by human measurement, which is also an angel's measurement. The wall was built of jasper, while the city was pure gold, like clear glass. The foundations of the wall of the city were adorned with every kind of jewel. The first was jasper, the second sapphire, the third agate, the fourth emerald, the fifth onyx, the sixth carnelian, the seventh chrysolite, the eighth beryl, the ninth topaz, the tenth chrysoprase, the eleventh jacinth, the twelfth amethyst. And the twelve gates were twelve pearls, each of the gates made of a single pearl, and the street of the city was pure gold, like transparent glass.

And I saw no temple in the city, for its temple is the Lord God the Almighty and the Lamb. And the city has no need of sun or moon to shine on it, for the glory of God gives it light, and its lamp is the Lamb. By its light will the nations walk, and the kings of the earth will bring their glory into it, and its gates will never be shut by day—and there will be no night there. They will bring into it the glory and the honor of the nations. But nothing unclean will ever enter it, nor anyone who does what is detestable or false, but only those who are written in the Lamb's book of life.

Chapter 22

The River of Life

Then the angel showed me the river of the water of life, bright as crystal, flowing from the throne of God and of the Lamb through the middle of the street of the city; also, on either side of the river, the tree of life with its twelve kinds of fruit, yielding its fruit each month. The leaves of the tree were for the healing of the nations. No longer will there be anything accursed, but the throne of God and of the Lamb will be in it, and his servants will worship him. They will see his face, and his name will be on their foreheads. And night will be no more. They will need no light of lamp or sun, for the Lord God will be their light, and they will reign forever and ever.

Jesus Is Coming

And he said to me, “These words are trustworthy and true. And the Lord, the God of the spirits of the prophets, has sent his angel to show his servants what must soon take place.”

 “And behold, I am coming soon. Blessed is the one who keeps the words of the prophecy of this book.”

I, John, am the one who heard and saw these things. And when I heard and saw them, I fell down to worship at the feet of the angel who showed them to me, but he said to me, “You must not do that! I am a fellow servant with you and your brothers the prophets, and with those who keep the words of this book. Worship God.” And he said to me, “Do not seal up the words of the prophecy of this book, for the time is near. Let the evildoer still do evil, and the filthy still be filthy, and the righteous still do right, and the holy still be holy.”

 “Behold, I am coming soon, bringing my recompense with me, to repay each one for what he has done. I am the Alpha and the Omega, the first and the last, the beginning and the end.”

Blessed are those who wash their robes, so that they may have the right to the tree of life and that they may enter the city by the gates. Outside are the dogs and sorcerers and the sexually immoral and murderers and idolaters, and everyone who loves and practices falsehood.

 “I, Jesus, have sent my angel to testify to you about these things for the churches. I am the root and the descendant of David, the bright morning star.”

The Spirit and the Bride say, “Come.” And let the one who hears say, “Come.” And let the one who is thirsty come; let the one who desires take the water of life without price.

I warn everyone who hears the words of the prophecy of this book: if anyone adds to them, God will add to him the plagues described in this book, and if anyone takes away from the words of the book of this prophecy, God will take away his share in the tree of life and in the holy city, which are described in this book.

He who testifies to these things says, “Surely I am coming soon.” Amen. Come, Lord Jesus!

The grace of the Lord Jesus be with all. Amen.


16. 最初的影响 

当你的热情减弱时,你的举手投足都会变得很困难,教会似乎也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你看到了吗?若是你最初的热情减弱了,这有多么不幸!因此,你要在你心里保持这种热情,不要让它减弱。

——闭关者圣德奥梵(†1894)

……你看,音乐是如何使人从这世上被释放出来的?……如果音乐能使人从这世上释放出来,那么,祈祷就更能够这样了。

——奥普提那修道院的圣瓦尔萨努斐长老(†1913)

  一位在这一时期认识尤金的人这样写道:“他很早就有一份对上帝之母的虔敬之情,甚至在他开始用耶稣祷文祈祷之前,他就以‘至圣诞神女,拯救我们’这一圣母祷文祈祷了。”

  现在,虽然没有私人辅导,尤金仍毅然决定开始学习俄语。由于他所受过的语言训练,加上他所特有的语言天赋,对他而言,这是件较为容易的事。但是,在这一阶段中,对他来说,在俄国主教座堂里参加礼仪并不总是件容易的事。正如他后来所承认的那样,有一段时期内,他担心他去教堂参加礼仪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每当主日清晨,他会在房间里播放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之后,当这乐曲仍回荡于他的耳际时,他径直前去参加正教的事奉圣礼。这就是他保持最初的那份热火不致熄灭的方法,正是这份热火首先将他带至基督面前。

  尤金明白,他在正教传统中所看到的一切(崇拜及灵修教导)都直接带领人接近上帝。就如少数明了这些的人那样,他看到了教会的本来面目:天堂在此尘世的临现。但是他担心,随着对这一切的习以为常,他会失去它。他对盖农的著作及对东方宗教的神秘主义的研究使他能直抵正教基督信仰的克修与神秘的一面,这使他能发现正教的本质,能超越诸如各种琐碎的事物以及政治等平凡而又人性的层面。他不想使自己受到在教会圈子内的世俗影响,也不想强迫自己将教会看作另一世俗的机构。

  虽然在尤金那方面,这种想法是正确的,但是,由此却产生了一个问题。在试图凌驾于教会的堕落人性的层面的时候,尤金与其它人疏离了。正如先前所说过的,作为一个外国人,他早就与那些上教堂参加礼仪的俄国人很疏远,这使情况变得更为恶化了。他还需要接受灵性治疗,而这一治疗惟有通过教会内的其他人士的帮助才能达致。

  尤金在皈依之后仍继续听古典音乐,把它作为提练与提升灵魂的一种方法。他以孔子的观点解释道:“你可从音乐里听出人在想些什么。你可从人所听的音乐中得知到底他是一个小人还是一个有德之士。”虽然尤金认为没有比巴赫更伟大的作曲家了,但他最喜欢的却是亨德尔。亨德尔的音乐中有一种有节奏且又飘逸的风格,能把人带入一种内在宁静和谐的状态。这正是尤金的灵魂所特别祈望的,也就是孔子所说的“有德之士”的音乐。

  按照尤金那一时期的一个朋友的说法,“尤金喜欢的歌剧都是较早时期的作品,特别是蒙特威尔第(Monteverdi)与亨德尔的作品。亨德尔的歌剧十分难懂,很少有人演唱。他也很喜欢珀塞尔的《狄多与埃涅阿斯》(Purcell:Dido and Aeneas)和格鲁克的《奥尔菲斯传奇》(Gluck's Orpheus)。他还有一张拉莫的《英勇的印地安人》(Rameau's Les Indes Galantes)的唱片。他爱听莫扎特的所有歌剧,尤其是《唐璜》(Don Giovanni)和《魔笛》(The Magic Flute)。尽管后来他发现后者含有共济会色彩,自那以后,他再也不听《魔笛》了。贝多芬的《费德里奥》(Fidelio)也是他所喜爱的,当然,还有穆索尔斯基的《鲍里斯·戈多诺夫》(Mussorgsky's Boris Godunov)。现代作品中,他主要喜爱听普契尼(Puccini)的作品,特别是《图兰朵》(Turandot)和《托斯卡》(Tosca)。他喜欢所有的巴洛克室内音乐、莫扎特与贝多芬的室内音乐,特别是贝多芬的四重奏。”尤金本人具有音乐天赋。在大学期间,他不但进一步练习钢琴,同时还学会了弹吉它。他研究音乐史,并专研音乐理论,这是他那喜爱分析的头脑所喜做的。

  尤金对诗歌的喜爱与他喜爱音乐极为相似。他最喜爱的是古典时代的宫廷吟游诗人的英文诗,他特别着迷于亚历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的诗。以完美的尺度来看,波普以诗歌的形式表达崇高的哲学思想,他在文学界中的地位,就如同同一时代生于德国的英国作曲家亨德尔在音乐界中的地位一样。。

  二十世纪的作家中,唯一使尤金感兴趣的是德国作家托玛斯·曼(Thomas Mann)。虽然托玛斯·曼没有给他提供解决现代诸多问题的真正答案,按尤金的说法,他却“非常了解现代的思潮”。另尤金感趣的是,作为电影形成的见证人,他是如何以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把它看作一种“变态”;虽然他是个人文主义者,他又如何对灵性主义加以研究,并坚信在各种现象背后还有着某有力量在发生作用。在托玛斯・曼所写的书中,尤金最喜欢读托玛斯·曼所写的《魔山》一书,在这本书中,尤金看到了一个揭露西欧文明的弊病的寓言。除此之外,尤金也很喜欢《浮士德博士》一书,书中记述了一个现代作曲家如何为了谱写佳作而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故事。

  尤金将他所能找到的有关正教的著作读了个遍,虽然在那时候,翻译成英语的有关这方面的资料还不太多。在他熟练掌握俄语之前,他只读了伊万·基列耶夫斯基(Ivan Kireyevsky)、阿列克谢·霍米亚柯夫(Alexey Khomiakov)、康斯坦丁·列昂季耶夫(Constantine Leontiev)等几位较为正教的俄国哲学家的少量著作。暂时,他主要阅读的是两位在西方家喻户晓的俄国哲学家的著作: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Vladimir Soloviev)与尼古拉·别尔嘉耶夫(Nicholas Berdyaev)。这两位思想家的思想都背离了正教思想,但是尤金却将前者列于在晚年较为“冷静而严肃”的思想家之列。

  索洛维约夫在晚年所写的短篇小说《敌基督》(A Short Story of Antichrist),给尤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索洛维约夫将敌基督描写为一位通情达理而又仁慈的领袖,他是一位各种问题的超级解决者,他将所有的教会都统一于他自己的权下,应许给予它们所渴望的各种外在的事物。索洛维约夫对敌基督所带来的各教会之间错误的合一与未后时期地窟中的基督徒之间真正的灵性合一作了对比。

  尤金非常佩服别尔嘉耶夫能沉浸于历史与社会的洪流之中,但是,却完全不同意别尔嘉耶夫有关在这世上的“圣灵新时代”的看法,按照这种思想,教会甚至将使共产主义得到圣化。尤金所敬仰的一位犹太思想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对世界也有类似的期望,但是尤金发现他的错误比别尔嘉耶夫“更容易理解”。尤金解释道,这是因为“惟有基督拥有圆满的启示。犹太人仍只是回顾昔日的律例,他们只是回到世界(看起来似乎)仍是完整的时候。但是,自从基督降临此世后,那日益临近的此世的终结已是显而易见的了。基督开创的‘新纪元’惟有在时间之外才能实现。”

  通过阅读一些传统的罗马天主教思想家的著作之后,尤金说,他发现它们“很有助益,它们毕竟与正教的观点相差并不太远。”他们包括约瑟夫·皮佩尔(Joseph Pieper)、艾蒂安·吉尔松(Étienne Gilson)、亨利·德·吕巴克(P. Henri de Lubac),当然还有马克斯·皮卡德(Max Picard)。他认为皮佩尔的《时间的终结》(The End of Time)“与正教传统本质上毫无不同之处。”而皮佩尔的这本书所引用的资料完全者是纯粹西方的资料。但是,他却不完全赞同保守的罗马天主教作家雅克·马里旦(Jacques Maritain)著作中的观点。在读了马里旦的《科学与智慧》(Science and wisdom)之后,他同意作者在书中所说的科学在知识的系统中必有一适合于它的地位这一观点,但是,对于作者赞扬现代科学的发展以及希望“调和科学与智慧于一个充满生机的灵性和谐”系统内,尤金却感到十分困惑。

  托玛斯·默顿(Thomas Merton)的《七重山》(Seven Storey Mountain)一书令尤金深受感动,该书向他表明,一个像他一样的现代青年确实能够追随弃绝此世的召叫而为彼世而生活。我们将会看到,这本默顿最先出版的书给他留下了积极的印象,但默顿后来的一切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失望。

15. 真理或时尚 

在现代学术界里,你不能挚爱任何事物,因为你若是这样的话,人们就会认为你的研究不客观。原则就是:你先要杀死你的研究主题,然后再对它进行解剖研究。在你能“客观地”对它加以研究、确定它是什么之前,你必须去掉它的灵魂。你一旦这样做了,就无法使它重获生命了。的确,你获得了它的知识,但它却死在你前,被你解剖了。

——尤金·罗斯

  自从成为一个基督徒以来,尤金就抛弃了反传统文化的“价值重估”,变得极为保守。从外表上看,他是个非常令人尊重的年青绅士。人们发现他常常身穿一件灯芯绒夹克,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在公众场合,他从来不会不带领带。由于旧金山的气候寒冷、多风且又潮湿,他在外行走时喜欢带着一把黑色雨伞。

  为了在加里尼亚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尤金靠在东方语言系给低年级学生上课赚钱维持自己的生活。一位低年级学生——罗素·梅斯(Russel Maeth),这样回忆道:“‘罗斯先生’——我们常这样称呼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许,他只是无法耐着性子与蠢人相处吧,或者,只是因为他很害羞。无论如何,他比我年长,除了在东亚图书馆,我们很少见面……有一件与他有关的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为人极其沉静,看上去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似的,一直以来,我都非常遗憾没有足够的福气听他说。”

  没有迹象表明尤金认为在他接受俄罗斯正教会以及继续学习汉语、中国哲学以及中国文化两者之间存在什么矛盾。他一直都很尊重中国的传统文化,他甚至一度在想,如果这一包含有许多“基督徒”价值观的幽雅文化在基督教时代的最初几个世纪里接受了正教信仰而非佛教信仰的话,会发生些什么事。他相信,如果老子认识基督的话,一定会追随祂的,因为在基督身上,老子会发现道或天道。“我在想,如果我要写一篇有关中国文化的论文来获取博士学位的话,”尤金晚年这样回忆道,“我会写一篇有关拜占廷皇帝与中国皇帝的比较研究的论文。两者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无论在拜占廷社会还是在中国社会中,皇帝都是正统信仰的护卫者。”

  在尤金仍在伯克利学习教书期间,申纪明回到了旧金山,他将在定居在旧金山好几年,为了维持生计,他再次成为一个私人家教。在这些年里,尤金继续与他保持联系,继续帮助他将他的著作译成英语。

  正如尤金所说的,申纪明是唯一“真正亲身接触过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在伯克利,尤金受到一位才华横溢的研究汉语的语言学者的影响。,此人恰巧是一位俄国教授: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布德伯格(Peter Alexeyevich Boodberg)。

  布德伯格1903年生于海参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是圣彼得堡的一所军官学校的学生。1915年,由于军事上的失败军官学校被关闭,那时他的父亲参加了沙皇反对布尔什维克的战斗,为了安全起见,彼得和他的兄弟被送往哈尔滨。在哈尔滨,彼得开始自学汉语,他在海参崴大学仍继续学习汉语。1920年他移民来到了美国,在伯克利的加利弗尼亚大学仍继续研究汉语。

  由于尤金现在非常认同俄罗斯正教,因此,比先前更加赏识布德伯格教授。这不仅是因为布德伯格教授是个俄国人,也因为他是一个真正代表传统旧世界的价值观的绅士。布德伯格是爱沙尼亚的一个古老贵族家族的后裔,拥有男爵头衔。用他的学生及同僚爱德华·沙费尔(Edward Schafer)的话说,“在(布德伯格身上)所继承的骑士遗产就是,在他身上所表现出的根深蒂因的正义感、待人谦让及忠信,这些品格在他整个学者生涯及人生中表现得极为显著。”

  布德伯格与尤金一样,并不满意现代社会的“成就”。沙费尔这样写道:“布德伯格对学术生活的计算机化表示痛惜,有时他会故意具有讽刺意味地在写给行政主管官员的信中以他的‘职员编号’作为署名。他厌恶IBM卡[1],不屑于填写调查表。他认为所有这些都将使人机械化,丧失人性。他甚至拒绝使用索引,他认为:人应牢记经典著作,并且对其它的重要文学及历史著作都要充份熟悉,这样就不必依靠索引的帮助了。一个好的学者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好头脑、一些好书及有益的交谈。”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布德伯格(1903-1974) 承蒙伯克利的加里弗尼亚大学东方方语言系准许在此刊载。

  虽然布德伯格教授“中国文化”与“东亚的伟大经典”两门课,但是,尤金却并不将他视为中国哲学的活传递者,而只把他当作一个精通语言的人。在语文学领域,布德伯格表现出极其非凡的才能。他不仅是一位精通许多远东语言(包括蒙古语和满语)的历史发展的专家,还受过中亚及近东的一些古老语言的训练。由于他那百科全书式的学识,他倡导他称之为“全面的汉学”:研究中国古代的语言、历史、文化与草原近邻的关系,以及通过这些近邻与欧洲的相互关系。

  按照爱德华·沙费尔的说法,布德伯格通过对古汉语的历史与文献的研究,“成为一位无与伦比、除了本地人士之外,却又不为人所承认的大师……一般说来,他的学生要比那些由其他汉学家所培养的学生更见多识广。”

  在跟随布德伯格学习期间,尤金更全面地研究了《道德经》的语言。他硕士论文的题目是《〈老子〉一书中的“虚”与“实”》。伯克利的一位评论过这一论文的教授——西里尔·白之(Cyril Birch),注意到尤金所使用的语言分析方法与布德伯格的方法极奇相似。通过对尤金在亚洲研究所听申纪明课时所留下的笔记作一比较之后,很显然,论文的哲学观点得益于申纪明的智慧。

  在论文的序言里,尤金指出,他所采用的方法是“‘语方学-哲学’的方法,对词语与观念作一全新的检验。”他指出,老子“所关心的并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人们所称之为的诗意理念:即充满动态联系的理念。”尤金认为许多《道德经》的翻译与注释毫无必要地使原文意义变得十分隐晦不清。虽然尤金的论文不可避免地受到篇幅的限制,但却有助于将这些理念从这些隐晦的译注中剥离出来。他写道:“我们在本书中所作的语言检验,总是和与之相关的理念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希望这能部份的矫正一些屡见不鲜的疏忽,即认为老子具有‘神秘’倾向,是‘玄学’的鼻祖。许多有关老子的流行著作

中都充斥着这种想法。老子的思想常常是不可捉摸而又吊诡的,有时,它被人弄得看起来似乎是荒谬而矛盾的,但是《道德经》很少是这样的。”尤金所给出的《道德经》的注释不但使这部道家经典的意义更加清晰易懂,还发掘出它更加精微深刻的内涵。

  随着布德伯格与尤金彼此日益熟悉,他们开始分享一些与他们的学术研究毫无关系的想法。和尤金一样,布德伯格一度热衷于寻求真理,许多个夜晚,布德伯格在星空下漫步于海滩上,苦苦思索有关存在的种种问题。但是,他告诉尤金,婚后家庭日常生活的烦恼使他停止了对一问题的热切探索。

  虽然布德伯格生长在俄国正教的环境里,但是,当尤金结识他时,他已不再上教堂了。布德伯格的同事西里尔·白之教授认为他是个不可知论者;也许这是因为布德伯格像大部份在自由主义的伯克利校园中的教授那样,他们认为在自己的工作环境里表现出宗教感受或信仰,会危及他们的地位,至少这是违反职业道德的。尤金相信布德伯格实际也以他自己的方式保存了对上帝的爱。正如白之教授所指出的,布德伯格是“一个深刻的俄国人,他可能使尤金对俄罗斯的灵修价值更感兴趣。”人们知道他曾经为那些像他父亲那样的在入伍从军、即将开赴前线作战的大学生身上画正教十字。

  很可能是尤金使布德伯格记起了年青时的自己,他对“俄国的事物”感兴趣,与俄国人一样具有哲学上的爱好。但是,有一件事表明他们对“俄罗斯的灵修价值”是不同的。一次,他俩就两位伟大的俄国小说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布德伯格坚持认为在两者中托尔斯泰更伟大,尤金则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深刻。布德伯格的坚持己见令尤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出于某些原因未能发现托尔斯泰的小说中所具有之深刻内涵。他问布德伯格:“哪一部小说能展现了托尔斯泰小说的深刻内涵?”布德伯格选了《战争与和平》。回家后,尤金——这位充满热情的寻求真理者——再次从头读了一遍《战争与和平》。几天后,布德伯格听见有人敲他的房门。尤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战争与和平》。“你错了。”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为深刻。”

  许多年后,尤金在一次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演讲时,谈及此事。他提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一书中的主人公罗季昂·拉斯柯尔尼科夫。他谈到在拉斯柯尔尼科夫身上如何表现出正教基督信仰与西方的思潮在俄国所有的冲突,以及当拉斯柯尔尼科夫当众承认他的罪行之时,正教信仰如何取得了胜利。对尤金而言,布德伯格教授是同一俄国的不同潮流的直接例证。他说:“以前,有一位教授,他是一个波罗的海沿岸国家的男爵。他是个俄国人,在他内心,他是个正教徒,但是,他却是个非常西方化的人。他在他的正教心灵上覆盖上了西方的诡辩与学术,他与一位支持他这样做的妇人结了婚。那妇人希望他在学术界出名,同时在众人的眼中成为一个大人物。

  “一天,我和他一起共进晚餐,我们讨论起了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告诉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很不错,但是托尔斯泰却是一位全人类的艺术家,他的思想更为深刻。我不得不再次重头读了一遍《战争与和平》,想要看看他所说的有何意义。我终于发现了他的意义所在。托尔斯泰非常冷静而客观地描述了社会的各不同阶层,但是却没有一颗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拥有的心灵。当托尔斯泰进入宗教领域时,就对宗教加以冷嘲热讽。他根本不理解宗教信徒的所作所为的动机,对他而言,他们只是民众里的异类。对他而言,俄国民众的宗教只是人类喜剧中的一部份而已,而他却超然其上。另一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却以他的整个心灵进入其中。他没有准确地描述社会的各不同阶层,但却在他所讨论的问题上,描述了属于基督宗教的要素。因此,就此意义而言,你可以说托尔斯泰是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一位比他走得更为深入的基督徒。

  “有趣的是,这位认为托尔斯泰更伟大的教授还告诉我,‘我能够理解你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何等的着迷,因为我有时也认为我应该下到伯克利的夏图克大街,向每一个人跪下承认我的罪。’对此,他的妻子说,‘哦,彼佳[2],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就这么做吧。’很显然,她是在嘲笑他,但是我却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在他内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种品质,但却完全被其它东西遮蔽住了。这说明了俄国所具有的基督宗教的智慧与来自西方的思想之间的冲突,这智慧在整整一千年的历史中已在俄国根深蒂固了。即使是今天,这种冲突也是非常真实的。”

  布德伯格为尤金进行个别指导,他发现他的学生能极其熟练地把握住语言解释的微妙之处,并且非常轻而易举地学习古代及现代的各种语言。由于尤金的这种天赋,加上他的哲学喜好,布德伯格对这个学生寄以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使人相信他对尤金所寄之希望不只于此,或者,至少他妻子希望尤金能认识他们的女儿。尤金受邀前往布德伯格家用餐。尤金与布德伯格教授彼此在活跃的气氛里谈了一会话之后,被邀前往客厅,布德伯格的女儿在那里为大家用钢琴演奏古典音乐。

  一些因素使布德伯格对尤金的未来所寄之希望未能成为现实。其中一个因素是由布德伯格的妻子所发现的。有一次,她劝尤金道:“要与那些俄国人保持距离!”由于本身是个俄国人,她发现尤金对正教基督信仰的兴趣开始使他对其它一切都不再留意了。

  但是,使尤金不追随他老师的后尘的最为重要的原因是,他对现代学术界大失所望。当他在中文系给低年级学生上课时,就发现在他面前卓越的学术生涯的前景是什么,他对自己是否能继续度这种道路极为怀疑。他所看到的绝大多数现代的学问并不是出于对真理的热爱,而是出于学术时尚。自从进入正教基督信仰之后,永恒的真理对他而言是十分切实而可触摸得到的。他越是把握住这一真理,学术界中显见的缺乏真理就越难以忍受。在毕业于加里弗尼亚大学一年后,他以一种源于痛苦经历的强硬口吻这样写道:

  “年轻人在学术环境里接受‘再教育’之前仍渴望真理,现在他们被教导以‘理念的历史’取代真理本身,或者将对真理的兴趣转移到‘比较’研究之中。在这些研究中到处弥漫着相对主义与怀疑主义的氛围,这足以扼杀几乎所有发自人性的对真理的渴望。

  “今天,学术界在很大程度上,已成了腐朽之源了。这并不是能够轻描淡写地说出口的。聆听或是阅读那些不相信真理的人的话,这正在腐蚀着人们的思想。仅仅只是接受学问与知识,以此取代真理,这是更严重的腐蚀。假如这些学问或知识本身亦呈现为某种目标的话,其实这只是它们想要为之服务的真理的模仿品而已,只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已。可悲的是,甚至面对仍保存于学术界中首要德行,即在学术界代表人物中的精英份子身上所具有诚实品格──假如他们仍是诚实的话,那不是为了真理的缘故,而是为了具有怀疑论色彩的学术知识;因此,它极富成效地引人接受隐含于这一学术知识中的主观主义及无信仰的福音──这也是败坏。最终,败坏就是:人生活工作于一种对真理持有完全错误的观念的氛围之中。人们认为基督信仰与学术所关心的主要问题毫不相关。即使是那些仍相信真理的人也只能偶尔地使他们的声音超越这一学术体系所发扬的这一怀疑论而被人听见。当然,罪恶首先在于这一建基于错谬之上的体系本身,它只是附带地存在于许多教授身上。这一体系允许并鼓励这些教授们去传扬错谬。”

  就某种程度而言,布德伯格本人也持有这样的批评。他晚年对中国语言学的未来越来越表示出悲观的情绪。他希望在他的学术领域中能有一个大变革,并提升其标准。这一希望为当代的学术界的现实所粉碎。在他的研究领域中从事研究工作的都是些机会主义的傀儡。每一种研究模式都注定要受到新思潮的挑战与破坏,学者们各自以之成名。由于布德伯格既是个语言学家,也是个哲学家,他不可能从事于如此的琐碎事物中。爱德华·沙费尔写道:“最终,由于他为人羞怯,追求完美,最重要的是,由于他的愤愤不平,他那博大而成效卓著的思想资源为学术界所不知。”布德伯格至死仍继续工作于现代的学术架构之中。他服务于一个没有他的理想存身之地的世界之中,尤金见证了他所经历到的失望与空虚。

13. 具有位格的真理 

凡是正确地寻求真理的人,
没有不会在这一寻求中最终与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相遇的,
他是“道路、真理、生命”,
无论此人是接受还是拒绝他。
真理站在那里反对世界,谴责一切世俗之事。

——尤金·罗斯

有些时候,上帝给了我一些身心获得完全平安的时刻……在那些时刻里,我为自己编订了一个信经,在这信经中,一切为我都是清晰而神圣的……这就是这信经:没有比救世主更美丽、更深邃、更富同情心、更通情达理、更有大丈夫气慨、更完美的了;不仅没有这样的事物,我还以嫉妒之爱告诉自己根本不可能有。

——费奥多尔·陀斯妥耶夫斯基

许多东方宗教在他们所能达到的程度上都是好的,
但惟有基督信仰才能向你打开天堂之门。

——塞拉芬·罗斯神父

  在他整个寻找的过程中,尤金仍继续参加旧金山各正教教堂的礼仪。他这样描写他在那里的体验道:“在这死寂的城市中,那里还有一丝‘大公性’——‘团结’与‘团体’——的火花。”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在1957年参加了俄国主教座堂的圣周及复活节的庆典后,他说他从未看到在人群中会有如此的喜乐与“团结”。他由此得出结论道:“在这之后,外部世界实在是太沉闷了。各地的人都只是一个破碎整体的碎片而已,在这样的一个圣周之后,人对此有了强烈的意识。”

  尤金本人就那些碎片中的一块,是那只能向其中观看、却不能加入其中以分享其圆满的喜乐与合一的“外部世界”的一部份。但是,他长时间处于绝望、疏离及痛苦之中,这为他最终进入其中做了准备。“当皈依最终成为事实,”他晚年这样说,“启示的进程以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发生了:一个人处在危难之中,他受到痛苦折磨,之后,不知何故,另一个世界向他敞开了。你越是在痛苦艰难当中,极需要上帝,上帝就越要前来帮助你,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启示给你,给你指出出离之道。”

  “尤金脱离上帝的时间太久了,”艾丽森说,“他越是犯罪得罪祂,上帝就越是紧追他不放。最终他不能再跑了,向上帝投降了。”现在,即便在地狱的深处日益憔悴,尤金仍然敢于转身呼唤他曾反叛过的上帝。他努力以接纳与谦逊来驯服自己的反叛精神,他在一篇写于1959年2月28日的重要文章里写道:

  “在这个时代,上帝未保留而加诸于人的是何等的苦难啊!仿佛人在过去所有的时代里所受的苦难还不够似的——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因为人在受苦时并未意识到上帝的临在。现在,上帝允许人受苦,却不启示自己就是受苦的原因;祂希望使人陷于最深的绝望之中。这是一位多么残酷的上帝啊!?——不,正是由于上帝无限而不可测度的爱才使他允许我们如此受苦。人自以为一无所缺,即使是现在,他——我们——想我们靠我们自己的努力能够逃脱我们命运的掌控。逃脱!——那正是我们惟一所想的。从现代生活的疯狂(地狱)中逃离出去,这是我们全部的想望。但是我们却不能逃脱!!!我们必须经历这一地狱,并接受它,要知道是上帝的爱使我们受苦。如果就这样受苦,却不知道为何要受苦,以为根本没有原因,这是多么令人恐惧的痛苦啊!原因即在于上帝的爱——我们看到它在幽暗之中发光吗?我们都是瞎子。主耶稣基督,求祢怜悯;圣玛利亚,上帝之母,请为我们罪人祈祷。”

  艾丽森曾让他阅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开始第一次以其全部的灵性力量打动了尤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涉及到了所有现代人所面对的重要的存在主义难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出了令人的思想困惑不已的种种答案,犹如他们确实来自基督的福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的《卡拉玛佐夫兄弟》一书的有关伊万的那一章里,尤金看到了一个人,这人就是他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写照:一个过份理智的西方人,试图以自己的头脑来理解一切,因此,最终陷入怀疑与无神论之中。在他写的一篇题为“给伊万的回答”的短文中,尤金尝试回答伊万的疑惑,同时也回答他自己的“旧人”的疑惑。

  “一个人一旦上升到了疑惑的平原,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质问、怀疑、想要理解之路,直到最终,这条路导致人怀疑一切,被怀疑所毁灭,或者将自己交付于一些给出错误‘解释’的科学,比如,用种种理由将我们存在中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搪塞过去。另一条是接受与祈祷之路,即使怀疑仍然接受,为更丰富的生活而呼求,更多地接受,并为之哭泣,虽有疑惑却仍接受并祈祷,深知怀疑之路与简单的接受之路有着同样多的缺陷……对于每一个想要使生命中的苦难合理化的人——享乐主义者、“哲学家”、那些仅仅只是对此毫不在意的人——至少有一个人落入这些怀疑的陷阱,他驱使自己怀疑那些比他实际上(存在主义的)所怀疑的更多的事物,为人生命中的自相矛盾的另一面(真正的善、忏悔、以及驱使他从一开始就产生怀疑的怜悯心)辩解,就如(他所憎恨的)假安慰者为受苦、罪恶提出廉价的辩解一样。

  “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终极怀疑’(所有怀疑中最终,也是最大的怀疑)的时代,怀疑一切,否认所有的一致性,放弃了为世界及人类生活给出‘意义’的尝试。

  “但是,这‘终极怀疑’者最终堕入那些为受苦辩解的假安慰者同样的陷阱之中,两者都想的太多了,过份地想要给出‘意义’,想给生命一个‘解释’。一个解释得太简单,而另一个则过于简单地认为没有解释。但是两者都信赖理智,两者都以为生命应该有意义,应该得到解释;他们都认为,是否我——一个提问者——能够(或不能)给出生命的意义,那就是所要做的一切。

  “骄傲自负的人啊!你不会给出意义、生命真正的意义,除非你活出了比你纯粹怀疑所揭示出来的更为深刻的生命。的确,你走得比假安慰者更加深,你拒不满足于那些显而易见的假冒为善,他们隐瞒了我们的同伴所受的无法忍受的苦难。但是,轮到你时,你却也停止不前,在那生命的奥迹的开端就停止不前了……

  “你之所以停止不前,是因为你以理知、以寻求解释的问题及需求走近存在的奥迹。但是,你应俯伏于地,以谦卑及祈祷以才能走近它,还要有接受之心。接受一切,将一切都纳于你内,将所给予你的一切都纳于你内。如果你不这样做,如果使自己躲避一丁点的苦难,以怀疑的理性推理的态度加以推脱,那么,错误在于你自身,世界不会给出确切的意义,是不可理喻的。你是卑劣之人,不断自相矛盾,但是你却指望发现世界是纯洁的,想要给出世界的意义来。”

  多年来,尤金因为找不到真理而备受痛苦。他视寻求真理为超越其它万有之上的事,他用他的头脑来寻求真理:通过西方哲学,通过盖农的形上学,通过东方宗教,甚至试图以自己的头脑来回避逻辑思考的方法。现在,当他对正教的亲身体验开始在他的灵魂上产生了作用时,他开始意识到,真理根本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样,他寻求真理的方法根本是错误的。“我接触了正教以及正教徒后,”他后来这样回忆道,“一种新的想法开始进入我的意识:真理并非只是一个抽象的、以头脑去寻求并认知的理念而已,真理是某种具有位格的事物——甚至其本身就是一个位格——应以心去寻求祂,热爱祂。就这样,我与基督相遇了。”

  当尤金还处于艾伦·华滋与东方宗教的影响之下时,他认为一个有位格的神的原则与绝对者的理念是不相称的,这是人头脑的产物,而非位格的“自我” 则比位格神更高超。但是,他有了上述新的意识后,发现恰恰相反:用他的话说,相信一位非位格的神是“一种灵性的不成熟”的表现,相信宇宙的创造者则比它更为高超,这位创造者自我启示为一位具有位格的绝对者,祂名叫自有者。

  尤金不断寻求的真理确实是具有位格的——祂说:“我是道路、真理、生命。”——用陀思陀耶夫斯基的话说,真理是何等的美妙,何等的深奥,何等的具有大丈夫气慨啊!蒙福者奥古斯丁也像尤金一样地寻求真理,有一次,他问道:“既然真理不散布于有限的空间,也不散布于无限的空间,不即是空虚吗?”——真理远远答复他说:“我是自有的。”看到了作为真理的祂的荣耀后,奥古斯丁只能说:“永恒的真理,真正的爱,可爱的永恒!”

  这一真理降临尘世,取了肉身,为使人(尤金本人)能与祂在一起。用叙利亚的圣艾弗冷的话说:“真理降临于母胎,由母胎所生,将人的罪一笔勾销。”现在,为了认识真理,尤金必须与祂建立起一种位际关际,忏悔自己的罪,自我净化,以他的整个存在热爱祂。

  尤金在他的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受到这样的教育,相信没有什么东西高于人的理智,相信理智的想法。这是何以我们这个时代的冲突都与‘意识形态’有关的原因,真理不在他们中的原因亦在于此。因为真理只是与生活的真理——基督彼此共融,离开了祂就没有生命,亦无真理可言。”

  在另一些笔记中,尤金更强烈地表达了他自己的这一想法:“真理就是既是上帝又是人的耶稣基督。否认真理就是错谬,错谬就是只想使自己成为上帝。凡是不与祂在一起的,就是反对祂的,因为祂是真理,存在着的一切的真理,我们存在最深处的真理。凡是否认祂的,也就否认了一切。对祂漠不关心就是错谬,漠不关心的人作了抉择——不接受祂……

  “当我们真正顺服于祂——真理时,真理就寓居于我们内。”

  很多因素带领尤金来到真理前:巴赫的那些使人举心向上的基督徒音乐,盖农对古老传统的必要性的强调以及对现代社会所做的批判。但是惟有作为最为圆满的基督信仰的正教才使他接触到圆满的真理——耶稣基督未被歪曲的肖像。其它的事物都不能使他得到满足,当他第一次亲身与正教相遇时,他的心灵立即对他说:“这就是家。”虽然他的理智还要花许多时间才对此作出回应。

  尤金晚年曾这样问道:“人有没有一个专门接受来自上帝的启示的器官呢?就某种意思而言,是有的,确有这样的一个器官,虽然我们通常都将它封闭起来,而不把它打开:上帝的启示是给予那被称为‘“爱心”(a loving heart)’的器官的……

  “将上帝启示给人的首先不仅只是个奇迹而已,上帝将自己启示给一颗已经准备好接受祂的心灵。这就是一颗“燃烧着的心”所要表达的意思。”

  一些人的皈依与某一戏剧化且又激动人心的时刻联系在一起,但是尤金的皈依却并非如此。他的皈依更是一种逐渐地向上帝早已根植于他内心的事物的觉醒过程。许多年后,尤金在写给一位对盖农的著作感兴趣的灵性追寻者的信中这样写道:“我走向正教的历程前后有好几年的时间,在此过程中,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激奋,现在,我对此感恩不尽。这又是受盖农的影响,这有助于我更深入于正教之中,并不像一些皈依者那样情绪起伏不定,他们还未准备好接受像正教那样深刻的信仰。”

  即便在他的这漫长而平淡无奇的皈依过程中,尤金却达到了盖农所未曾了解的深度。按照一位传记作家的说法:“盖农不会让自己接受这样的思想,即最高形式的知识将通过理性与感性结合、智力与仁爱的结合才能获得。问题就在于此……他坚持沿着他孤独的纯理智直觉的道路走下去。”这种倾向逐渐带领盖农加入苏菲派的一个默观团体之中,但是他的这种“皈依”根本不是尤金所经验到的。“与人们通常所认为的‘皈依’不同,”盖农这样写道,“这决不意味着一个传统本身优越于另一传统,这仅仅只是一个人为了灵性上的便利而诉诸理由,这又与个人的喜好完全不同。”

  在尤金身上,是什么使他能够获得其他的敏锐头脑(诸如盖农和舒昂)所无法获得的事物呢?他的一位多年老友给出了这样的一个答案:“他太聪明了——他是这样的一个天才,以致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何许人。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是个极为单纯的人,毫不复杂,就像他的父母一样。他能恰如其分地观察事物的本来面目。他是一个务实、热情而又正直的人。”

  与他循序渐进的皈依相一致,直到几年之后,当这由于和其他正教基督徒的交往而被陶成之后,尤金的这一面才为人所知。在回归基督信仰的过程中,他保持沉默,仔细地考虑皈依事宜。在他身上仍有痛苦以及他在这个世上的岁月中所学会的诡辩术。伊万·卡拉玛佐夫的存在主义的疑问的阴影仍然困扰着他;他仍然处于蒙福者奥古斯丁论及他自己逐渐的皈依基督信仰时所说的“怀疑的信仰状态”之中。但是,现在尤金能在此幽暗的通道的终点处看到一线喜乐与希望的亮光,除了沿着这一通道走到终点外,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仿佛听到了奥古斯丁第一次感到自己远离上帝时所听的声音:“我是强者的食粮;你壮大后将从我为饮食。”[1]

  尤金所要经历的苦难还要更多,但是,现在,由于真理具有位格这一“新想法”开始被他犹如一个活生生的现实那样地亲身经验到了,苦难就有了意义。尤金写道,世界的苦难“有了‘意义’,但它决不是用语言文字所能经验到的,它的‘意义’必须被生活出来,决非仅仅说说而已。”

  尤金先前所受的苦难笼罩在一种不确定而又绝望的氛围之中,在他新的苦难之中却有着希望的气息。这一新的苦难是因悔改而有的痛苦,因此在这痛苦内含有救赎的希望。现在,尤金终于转向了上帝,他不得不开始与他先前的自我决裂,接近那具有位格的真理。正如俄国的灵修作家闭关者圣德奥梵(St. Theophan the Recluse)在一本书中所说:“这是某种痛苦,但却能拯救人。凡是没有经历到这种痛苦的改变的人,都还未开始藉着悔改而生活。对一个开始在一切事上洁净自己的人而言,不经过这样的考验是不可能的。”尤金在晚年把这本书译成了英语。

  作为一个基督徒,尤金仍然继续蔑视现代世界,对它不存任何希望,他只想要逃离它。就某种情形而言,他甚至感到与他从小所受教的基督信仰更加疏离了,因为那一基督信仰是属于此世的舒适信仰,而他的信仰却根本是属于另一世界的。他终于找到了人存在的终向,亦即:永远地生活于另一世界,在基督的国度内,与基督合而为一。

  尤金所信的是一种苦修式的信仰。他所希望的基督信仰不是一种强调尘世安慰及福祉的信仰,而是一种藉着在此尘世深深地受苦而获得上天的救赎的信仰。对他这个受过如此众多痛苦的人而言,所有其它的一切信仰都不是真实的。惟有一个允许祂的孩子为了天堂、通过苦难达致成全的上帝,惟有一个亲自降临尘世受苦、为我们树立榜样的上帝,惟有这样的一个上帝才能将一个受苦的世界提升到祂自己那里,惟有这样的一个上帝才配受到人的最高灵性能力的崇拜。

  在此之前,尤金拒不承认存在着一位喜欢“将刺扎入人的身上”的上帝。现在,他确认了自己对这样一位上帝的信仰,虽然上帝允许世上有苦难,但是上帝却亲自承受了远远超过其受造物所受的痛苦。在提及伊万·卡拉玛佐夫身上的那个怀疑者时,他这样写道:“神人(God-man)基督,在受苦的众人中惟有祂是绝对无辜者。你没有从祂身上寻找‘解释’么?祂的解释就是祂的生命——你应注视它……我们所受的痛苦都是应该的,或者,至少我们应怀着喜乐之情注视着它,因为它是我们活出更深的生活并更走近我们的同伴及我们的上帝的机会。但是耶稣基督却不应受苦。因为祂是无辜的,祂不需要学习什么,从痛苦中也得不到什么。祂所作的都是纯粹没有必要的,是我们无法想像的,我们无法想像有谁像他那样的受苦,因为惟有他不逃避人的怜悯与痛苦。祂并未给自己提供虚假的安慰,亦非我们每天所习以为常的逃避现实。惟有祂一人活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与忧伤。

  “因此,祂知道我们本来是怎样的……我们知道存在就是受苦,我们也知道我们的上帝爱我们,为了这份爱,祂所受的痛苦甚至比最伟大的圣徒所受的痛苦还要来得大,我们知道这些,却假装“怀疑”,装模作样地提出我们的那些不重要的的、寻求‘意义’的质问。邪恶的人啊!接受并更多地受苦吧,向上帝祈祷吧——不是为了寻求目的而祈祷,不是为了寻求原因而祈祷,只要真诚地向祂献上你的祷告与眼泪。祂知道痛苦的‘理由’。祂是全知的。”

  一个晚上,尤金走在旧金山的街头,他突然发现他来到了先前曾感受到尼采的诗在他内讲话的那种邪恶力量的那个地方,在那时刻,他明白了地狱的恐怖。正如先前的那个时刻,现在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了下去。但是,此时此刻,尤金思考着他如何在基督信仰的黄昏时候生活,他记起了他是如何以他的罪将基督钉在十字架上。他感到惊奇,上帝竟向一个如此罪大恶极的人显示了祂的仁慈,将自己启示给这样的一个人。他越是感到卑微不堪、罪大恶极,他就越被那位爱他的上帝的庄严美善所举扬。

  尤金先前站在这个地方,听到了撒旦的先知尼采的声音。为了回应这个世界的苦难与孤独,尼采向上帝举拳相向。现在尤金听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声音,俄罗斯的先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为回应同样的苦难,他教导人应俯伏于地,在造物主面前忏悔、感恩,并向上帝表达敬畏之情,他应意识到是他自己的罪加增了世界所受的痛苦。尤金努力摆脱了伊万的种种疑虑,追随另一位卡拉玛佐夫兄弟——阿廖沙的榜样。在漆黑的旧金山街头,尤金俯伏在他的主耶稣基督面前,满怀痛悔之情,哭泣起来。

12. 此路不通 

巨大的城市是逃离上帝的中心。街道就象把人吸进去的管道一样;有几棵树也和人一起被拉进了城市。他们战栗地立于街道两边。不再知道回乡之途,他们慢慢尝试透过沥青向下生长,消失地无影无踪……

——马克斯·皮卡德(Max Picard)的《逃离上帝》

我的处境越是可怜,祢越接近我,祢的手已伸到我头上,就要把我从泥坑中拔出来,就要洗濯我,而我还不知不觉。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1956年底是亚洲研究所的转折点。董事会无视相当大一部份学生与教职人员的愿望,开始尝试转变研究所的办学方针,用尤金的话说:“(将研究所)变成一座无聊却又体面的研究生院,专门制造研究生。”艾伦·华滋公开反对董事会主席,辞去了院长职务,他还继续在研究所教了一个学期的课。董事会主席威胁要解雇其他教员,包括申纪明。

  新任院长是欧内斯特·埃杰顿·伍德(Ernest Egerton Wood),他是一位年纪较大的神智论者(Theosophist)。他一度曾是神智学会(Theosophical Society)主席的候选人,他在印度生活了38年,写了将近20本有关亚洲事务的书,其中一部份由神智学会出版。然而,在研究所的学生的眼中,他却是个“老古董”,是行将消亡的西方的东方学者中的一份子,对新一代的灵性探寻者毫不暸解。正如尤金所说,“他以神智学的观点作了一次题为‘爱默生——东西方的桥梁’的演讲……他的那些(印度神智学专业的)学生都是些小老太,如果没有通灵会或通灵者聚会的话,她们就会来研究所。” 尤金在这一时期写了主要学期论文《伪宗教与当今时代》,也许并非出于偶然。,在论文的一开始,尤金就揭露了神智主义是一种灵性的欺诈。

  “如果研究所幸存了下来的话,”尤金在他的一些信中写道,“它会成为一个犹如伪印度教的组织……现在它正式成为一个‘专家’机构,但它却不能成为这样一个‘专家’机构,因为伯克利(Berkeley)的加里弗尼亚大学在这一点上做的更好……只要申纪明还在,我就会留在研究所,但是他自己对前景却感到非常沮丧。”

  1957年春,申纪明离开了研究所,尤金也和他一起走了。大约在一年后,太平洋学院断绝了与研究所的关系,用艾伦·华滋的话说:“研究所消失在阴云之中。”

  现在尤金成了一个不上大学的大学生。假如一所美国大学没有像申纪明那样的讲授传统的教师,他是不会在那里学习中国哲学的。“我将与我的中国教授呆在一起。”他写道,“他是迄今为止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位能够讲授中国哲学的中国学者。”尤金写信给他以前在波莫纳大学时的中文老师陈守义,询问是否可以为申纪明在波莫纳大学的哲学宗教系里谋一个教席,但是被遗憾地告知没有。

  现在申纪明成了旧金山的一个私家教师,尤金成了他主要的学生。尤金帮助他翻译、编辑,并将他的手稿用英文打出来。在这些手稿中有一部独特的有关中国最古老的经典《易经》的注释,申纪明在书中指出这部经典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是如何在每一时代完美地表达出中国文化的精髓的,揭示出一个文明是如何从纯洁无染的状态越来越为腐朽堕落所侵蚀。 

  1957年秋天,尤金仍跟随申纪明在旧金山学习,在此期间,为完成他的东方语言学的硕士学位,他在伯克利的加里弗尼亚大学注了册。

  伯克利城位于旧金山海湾的另一边。加里弗尼亚大学的校园被人称为“卡尔”(Cal)。 那里有超过20000名学生,“卡尔”比波莫纳大学大好几倍。波莫纳大学更具有一种团体氛围,而“卡尔”的学生则来自世界各地,那里十分制度化,加里弗尼亚大学的学生大多不为人知。由于波莫纳大学是由公理会信徒所创办的私立大学,因此“坚持基督文明”便成为其办学宗旨,而加里弗尼亚大学是州立大学,对宗教则持一种普遍的人文主义怀疑论。

  “卡尔”开设有良好的东方语言研究课程,但是,对尤金那样的学生而言,加里弗尼亚大学最好的资源就是它的图书馆,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那里收藏有全美数量最多的亚洲典籍。

  尤金并未在“卡尔”学习中国哲学,他相信在那里不会有人充分地讲授中国哲学。他的目标仅仅只是为了能掌握古汉语,以便按照盖农的精神,运用这一工具向西方人展现中国哲学的本质。在伯克利学习期间,尤金还学了日语、拉丁语、古希腊语以及梵语。由于东方语言系不开设梵语课程,尤金只得自学梵语,这在系里的某些人看来是件非比寻常的事。

  1958年,尤金选修了中国诗学这门良好课程,在这门课上他将一些中国古诗以优美的文字译成了英语。他很喜欢这门课程的老师——陈世骧教授,尤金说陈教授对中国文学有真正的领受,“从不夸大其辞”。然而,与申纪明相比,尤金发现伯克利的其他汉学教授的学术取向都是他称之为“极其令人厌烦”的那种。“如果中国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他这样写道,“我看不出他们未来还能有什么出路。但是他们却幸存了下来,他们甚至变得更‘热情’更‘独特’了,尽管那热情是做作的,并且那种独创性极其愚拙……幸好,我所切望的学习不在课程之内。”

  1958年,申纪明去了纽约,他先前曾住在那里。尤金独自一人留了下来,再也没有老师指导他研究他所切望的哲学了。“我的中国哲学还处于入门阶段。”尤金不无遗憾的这样说。

  申纪明在纽约成为正在筹建中的东西方学院的教职成员。刚开始时,他写了几封措辞乐观的信向尤金谈论他新的职位,但是几个月后,很显然,新的学院并不适合他。尤金继续在遥远的美国西海岸将申纪明的手稿加以编辑,并用打字机打出来。他仍与申纪明保持联系,告诉他在加里弗尼亚大学学习古汉语的进度如何。1958年11月,他收到了下面这封来自申纪明的信: 

亲爱的尤金: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今年秋天在加里弗尼亚大学选修了五门课程,令我深感欣慰,因为这些课程比起你上个学年所选修的课程更令人感到兴趣。在我看来,你今年所选修的这几门课程对你的汉语学习是很有帮助的。他们能使你熟练掌握汉语。当然,语言只是一种工具,而非目的。虽然如此,没有工具,却又无法抵达目的地……如果你想要了解(中国)古典哲学的义理,那么由宋明理学家们所作的经典注释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些注释指出了这些经典的义理……

  很高兴听说陈先生对中国的古诗有自己的感受,而非仅仅把知识储存在头脑里。我从未见过他,希望将来能与他见面……

  至于东西方学院……就算它开始运作起来了,我想对我也不是个好去处,因为课程设置极为混乱。(还开设有烹饪与舞蹈等课程。)我想这对未来而言不是个好兆头。因此,迄今为止,除了读书之外,我仍在为明年寻找一个职位……祝你一切安好。 

你的道友:纪明

  自从盖农向他显明现代世界完全是“畸形怪物”以来,尤金日益发现生活在这个被他称之为“现代生活的疯狂与地狱”之中是无法忍受的。为了对现代文明的人造而像水泥般僵化的世界表示蔑视,他故意不考驾驶执照。他避免坐公车,但却同意坐火车。他在城里来往时,主要靠步行。他厌恶电视,认为是电视把人类众多的思想统一成这个时代惟一的变态思想。对所有被认为是受公众欢迎的流行观念,他即使不表示完全的鄙视,也认为是值得怀疑的。他称那些智力浅薄、言谈空洞却又说个不停的人为“露西”,他特别无法忍受这种人。对他而言,一个“露西”就是这样一种人的缩影:他们打断课堂讨论,阐释他或她自己的令人厌烦的观点,为了礼貌,强迫所有的人聆听并思考种种愚蠢的想法。他说:“民主就是按照许多露西们的观点来进行管理。”

  为了逃离现代社会尤金曾使自己成为社会不满份子中的一员,但是现在已经证明,这也是死路一条。他发现他那代人的反对传统只是另一种现代时尚而已,只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与征兆而已,不是另一种可以取代现代文明的替代物。于是,他不仅感到与社会疏离,也疏远了那些本身反叛现代文明的人。他写道:“观察旧金山社会生活的各个不同层面是件有趣的事,从那些声名狼藉不受大家欢迎的人到那些受人喜爱的时髦人物(以及不同的使人成为不受欢迎或受欢迎的方法),所有这些人彼此并肩而立,却对彼此的存在毫无意识。我感到困惑的是:我到底是属于哪一类人。”

  1958年,“披头族运动”发展到了顶峰,这一运动不断地想要将艺术、音乐与文学拓展到一个更自由的形式,用这一运动的创始人杰克·凯鲁阿克(Jack Kerouac)的话说,运动“要神秘地超脱社会张力与性张力,使之得以放松。”诗人与爵士乐手开始聚集在旧金山的北部海滩地区。尤金去了那里,但是却未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我们最近参加了一次‘披头族’的派对,”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太无聊了,他们打着崩戈鼓(不管他们称之为什么),与赫布·凯恩在一起。”

  在一个场合下,尤金遇见了杰克·凯鲁阿克本人。十年前,此人为那一代人取名为“披头族”。“仿佛我们是鬼鬼祟祟的一代人,”凯鲁阿克在那些日子里这样说,“……是垮掉的那种人,对于所有形式及社会风俗都感到厌烦……所以,我猜想你们可能会说我们是‘垮掉的一代(披头族)’。”和尤金一样,凯鲁阿克有着强烈地基督徒意识,感到想要生活在上帝意志之外是可悲的。凯氏也像尤金那样,他一度对佛教感兴趣,但是却发现若要治愈他灵魂的创伤,佛教是无能为力的。

  尤金还遇到了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他是凯鲁阿克所写的《法丐》(Dharma bums)一书中的禅修英雄,他是艾伦·华滋的朋友,曾到访过亚洲研究所几次。一位研究“披头族”的历史学者曾这样写道:“凯鲁阿克对斯奈德的品德以及生活方式的描写成为十多年后嬉皮士文化的蓝图。”

  “垮掉的一代”运动一旦风靡美国,游客与旁观者就开始聚集到北部海滩区,想要看看“真正”的“披头士”。用尤金的话说,那里成了“那些留着胡子的争强好胜的孩子们”的居住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是‘垮掉的’,并且风靡一时。”与此同时,像凯鲁阿克——那些这一无止境的曲折探求的上了年纪的老手——那样真正的“披头士”,却发现他们难以掌控的能量被停滞与失望所取代。仅仅只是想要活出圆满生命是无法使生命充满意义的。当然,尤金认同凯鲁阿克对世界所感到的厌倦、他的探寻,也认同他将受苦视为最高的德行。(“我生来是为受苦。”凯鲁阿克曾这样说。)但是他也发现,这种探寻与受苦本身除了使其自身永久存在之外,并无其它目标,因此,它是自私的,并且也是自我毁灭的。尤金当时在一封中写道:“‘垮掉的一代’……看来似乎可爱,但却被完全击败了[1]。”

  但是,“垮掉的一代”的价值并非死去。用凯鲁阿克的话说:“博普爵士乐的景像成为通俗商业文化界的共同财富……提取麻醉品成为官方的行为(镇静剂及其它),甚至披头族的服装样式也在新一代摇滚青年乐手身上延继了下来……‘垮掉的一代’虽然死了,但它却复活了,其合理性得到了证明。”

  作为由“垮掉的一代”运动所开创的灵性需求的一部份,能产生幻觉的麻醉品开始被人使用,人们以为它们具有灵性的价值。这其中的第一个倡导者是奥尔德斯·赫胥黎——《勇敢的新世界》一书的作者,他于1953年出版了讲述他使用酶斯卡灵(一种致幻剂)所产生的迷幻体验的《知觉之门》(The Doors of Perception)一书。他们中第二个推广者就是艾伦·华滋,他是赫胥黎的老友。就在他离开他在亚洲研究所的教职之后的那一年(1958年),作为在洛杉矶的加里弗尼亚大学中所进行的一次受到控制的试验的一部份,华滋服用了一种合成迷幻药(麦角酸二乙基酰胺,LSD)。他继续服用这种迷幻药许多次,1962年,他写了一本讲述他通过这种迷幻药所达致的所谓“神秘体验”的书——《喜乐的宇宙哲学》。(根据尤金在中国与印度传统中所发现的差异,华滋书中所描写的经验值得注意:“很奇怪,考虑到我在那时对禅佛教的专注,这些经验更像印度的传统,而非中国的传统。不知何故,在不知不觉之中印度的神话与图像导向这些经验。”)也就在1962年,华滋从哈佛大学得到了为期两年的旅行研究的奖学金,他在哈佛结识了哈佛大学的教授蒂莫西·利里(Timothy Leary)。利里在1962年第一次服用了这种迷幻药,之后就将这种迷幻经验鼓吹为一种新的世界宗教。尽管用华滋自己的话说,他对“看到蒂莫西将自己转变为受人欢迎的临街弥赛亚,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霓虹灯里”感到很沮丧,但他本人早已做了许多吸引年青一代人接受迷幻药的事,并向他们保证迷幻药能带来神秘的觉悟。

  尤金读了《知觉之门》,他在研究了赫胥黎的迷幻体验之后这样评论道:“麻醉剂增强了(人的)敏感程度,但却没有(或者只是以极其次要的方式)提升人的意识……(它)带来一种知觉上的变化,这是主观的变化——并非在存在层面上的改变。宗教所希望的就是这种存在层面上的改变。”

  就在进行迷幻药试验的最初几年里(差不多要到十年后,迷幻药试验才被宣布为非法的),尤金的一个朋友埃里克试图劝说他也去试一下。“这个青年人,”尤金回忆道,“是个典型的宗教追寻者,他对我说:‘不管你对麻醉品的危险性说些什么,你一定会承认它比美国人日常生活(亦即灵性死亡)更好。’我对此并不认同,因为即使在那时我已开始隐约看见,灵性生活的发展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引人从腐朽的日常生活中得到提升;而另一方向则引人更堕落,它将导致灵性(也包括肉体)的死亡。他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在他三十岁之前,他看上去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他的精神被摧毁了,放弃了任何对真实的寻求。” 

  埃里克通过他那化学方法以求获得提升的“探寻”,在不多的几年内就达到了整个社会以一种更为渐近的进程所指向的状态。尤金本人也参加了最初的反文化运动,这一反文化运动非但没有阻止社会的这一发展“进程”,反而加速了这一“进程”。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尽头,尤金发现这只是死路一条,充满了疯狂与放荡。一天,他这样写道:

  “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以致没有看到冬天是唯一的季节,因为现在就是冬天,并且将永远是冬天。

  “城市——尽管其本身是不可避免的——仍是一台使人变得野蛮的机器;不论城市怎样,我们却仍是盲目的。不可避免的,大地被铺上了道路,而世人却丧失了人性。祸哉,世人,藉着世人罪恶进入了世界!没有人再相信上帝的永罚了,甚至人们更着眼于“未来”,这真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有趣的是,我们的想像力太小了,除了比一个美丽的新世界、或是1984年、或是一场‘核战争’更加“可怕的”事外,我们什么也不能想像。我们一定有许多东西要学,我们忘记的太多了。

  “啊,一条勇敢而全新的死路!”

  在现代世界的死路的尽头,尤金看到了地狱与永罚。但是,尽管他拒绝这个世界,他却仍是其中的一份子,仍然陷于它的绝望之中。

  但是,离开此世的出口却一直就在他身边。不多几年后,当他最终认识到这一点时,他写道:“基督是唯一能脱离此世出口,所有其它的出口——性狂喜、政治乌托邦、经济自主——都只是一条死路,在这些路上到处都是许多尝试走这条路的人留下的腐烂尸体。”

11. 邻近家乡 

对于浅薄之人及有罪之人而言,在人类思想的浅池里
戏水要比在基督的深渊内遨游更舒适。

——圣尼科拉·维利米若维奇

  虽然佛教是旧金山的进步知识份子感兴趣的主要宗教,亚洲研究所也吸引了许多其它灵性传统的年青知识份子。尤金通过这些人,并加上自己的研究,对几乎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传统以及它们最深奥的方面都有了一定的认识。

  尤金与研究所的一位有着正统犹太教背景的学生成了朋友,通过此人,他加深了对犹太教哈西德派的认识。他开始阅读传统的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著作。对于布伯所写的《上帝的晦暗》一书,他这样写道:“本书由预设的观点出发,似乎对现代主义做了一个精确的描述,或至少对现阶段的现代主义做了一个精确的描述。”他很喜欢布伯写的《我与你》一书,但是使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写的《巴尔·谢姆(Ball Shem)》——波兰犹太教神秘的哈西德教派的创始人的传记,布伯翻译的哈西德派的灵修轶事与著作也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阿南达·古马拉斯瓦米(An-anda Coomaraswamy)是尤金敬重的一位来自东印度的印度教作家,他是盖农的好友,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印度艺术馆的馆长,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世界艺术背后的普遍形上学法则的诠释者。看起来,尤金唯一参访过的印度中心是吠檀多寺庙,这座寺庙由吠檀多社团管理,该社团大约于1900年由斯瓦米·维伟卡南达所创立。通过阅读了盖农的著作及其它资料,尤金很快便觉得维伟卡南达的“西方化的吠檀多”是现代的另一伪宗教。

  尤金认识的一些学生倾向于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教派——苏菲派。尤金虽然对伊斯教的兴趣很小,甚至根本就不感兴趣,但却对苏菲派对诵念真主九十九个圣名的修持十分着迷。

  受到盖农的影响,尤金开始将基督宗教视为真正的古老传统之一,尽管如此他仍将基督新教视为反传统的,故此新教不属于这一传统。另一位尤金喜爱的作家是马克思·皮卡尔得( Max Picard ),他是一个瑞士皈依罗马天主教的犹太人,他也以相似于盖农的方式看待现代社会。尤金的藏书中有皮卡尔得的《飞离上帝》、《我们自身内的希特勒》和《人类的面容》。

  在研究所的学生所研究的不同灵性思潮中,基督教神秘主义并未被忽略。尤金知道至少有两个学生与东方的正教基督传统有关系。他们中的一个名叫克里斯特·洛夫迪耶夫,他是保加利亚人与克罗地亚人的后裔,当他还个婴孩时就受浸加入正教会。洛夫迪耶夫是个中年人,长着一付斯拉夫人的相貌,具有一个温柔慷慨的心灵,具有一个极负魅力的人格,他在桑·昆达监狱的囚犯中有忠实的追随者,他在那里教书,并开设了比较宗教的课程。他至少有一次带着尤金和研究所的其他朋友和他一起去监狱参观。几年后,在埃尔德里奇·克利弗(Eldridge Cleaver)的社会抗议畅销书《狱中灵魂》中,洛夫迪耶夫被称为“桑·昆达的基督”。虽然他自认多少算是艾伦·华滋的弟子,但他的灵修之路却是他自己设计的,将许多传统的灵修方法,主要还是基督宗教的,整合在一起。他对东方正教的兴趣主要集中在现代俄国宗教思想家尼古拉·别恰耶夫的哲学上,别氏以对他本国的信仰所持的自由主义及不守传统规范的取向为傲。

  研究所的另一位与东方正教有关系的学生是尤金的室友——琼。琼是一个由其它信仰皈依的正教信徒,他在旧金山的不同俄国正教教堂参加礼仪。与克里斯特·洛夫迪耶夫不同的是,他专注于东方正教基督信仰的传统文献里。他介绍尤金阅读早期教父与修行者谈论灵修生活的著作的选集——《慕善集》(Philokalia),还让他读记述一位十九世纪的俄国朝圣者的祈祷经验的灵修名著——《朝圣者之旅》(The Way of a Pil-grim)。尤金最初的反应是发现《慕善集》中所描述的耶稣祷文与佛教净土宗的信徒持诵阿弥陀佛圣号在外在形式上极为相似。一开始,他对东方基督宗教的灵修的认识可能还不是很深,但现在他至少知道在属于他从小生长于其中的文化的宗教——基督宗教里也有某些可以与他曾一度以为必须在其它宗中才能找到的东西。

  在他到旧金山之前的不多几年前,有一本名为《宗教的超然一致》(The Transcendent Unity of Religions)的书被译成英语出版了,作者是一位瑞士-法国的思想家弗里肖夫·舒昂(Frithjof Schuon)。这本书更加深了尤金对基督宗教深奥的神秘主义的认识。舒昂一度是盖农的追随者。盖农似乎对东方的正教基督宗教所知不多,圣尼科拉·维利米若维奇恰如其份地称正教为 “世上保存完好的秘密”。经过了一代人之后,舒昂获得了相当丰富的有关正教那崇高的灵修的知识,他引导尤金把它视为最为纯粹的基督徒传统。就如当时的尤金那样,舒昂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了解基督信仰,他过于“明智而又谨慎”,无法看到那启示给小孩子的隐秘事物。尤金具有敏锐洞察力,因此他能得益于他由舒昂所获得的知识,尽管如此,他缺乏足够的经验,不能看透这种知识的缺点。 

  正是琼促成了尤金第一次参加东方正教会的礼仪崇拜。“你对东方的宗教感兴趣,”琼说,“你应该去看看东方的基督宗教。”

  在琼的建议下,尤金第一次去了旧金山市中心中的俄国域外正教会的主教座堂,这座教堂被奉献于“众哀伤者的欢乐”圣母像。它以前是一座圣公会的教堂,在教堂四周的墙上有许多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它的拱顶由一些取自旧的远洋船上的木板所造成,人若是站在堂里,会感到自己仿佛在巨大的方舟之中。

  尤金来到主教座堂时,教堂里正在举行暮时课。一盏盏红色的油灯在金质的圣像屏前闪烁,照着基督与圣母的的圣像。从圣堂的左侧与唱经楼上传来优美动听的启应经的歌声,所使用的语言对尤金而言是陌生的。圣堂中央的一个小平台上站着一位驼背的跛足老人,留着白白的胡须,身穿紫色的礼服。这位老人就是吉洪·特罗伊茨基总主教。他全身心的投入于礼仪之中,由于全神贯注,两眼闭着。一旦他睁开双眼,在那些与他一些举行礼仪的人看来,他的目光严厉,令人警醒。

吉洪总主教的矮小身材给尤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也许尤金看到他那时并非只是在那里按照精心设计好的礼规主持祈祷而已,总主教正处在一种深度的祈祷状态之中。那时,尤金还不知道吉洪总主教是个终生祈祷的人,他于俄国喀山及普斯科夫修道院的蒙上帝光照的加夫里尔长老座下接受过灵修培训。在他毗邻于主教座堂的的小小住处里,吉洪总主教花在祈祷上的时间远超过其它任何事,他会彻夜醒寤祈祷。 

  在主教座堂里,发生在这个看来只是个过客的人身边的一切深深地打动他的心灵。他亲眼看到了传统圣像艺术及音乐的优美,更为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他一直以所渴望的脱离这个世界的愿望的满全,因为他所看到的不属于此世,而属于另一世界。从旧金山嘈杂的都市生活到在礼仪中感受到属天的荣光与平安,这一转变比起巴赫在《我心已足》中所描写的进入永恒安息的喜乐转变,两者并非不同。

  二十多年后,尤金这样描述他第一次亲身经验到正教的情形说:

“在我进行研究的多年时间里,我以“超越所有的传统”为满足,却又以某种方式忠于这些传统……当我去一座正教教堂参观时,只是为了看看另一个‘传统’,我知道盖农(或是他的一个弟子)将正教描述为最可信的基督徒传统。 

  “但是,当我第一次进入一座正教教堂(旧金山的俄国教堂)时,有一件事在我身上发生了,这是我在任何一座佛教或东方宗教的寺院里从未感受到的。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就是‘家’,我的探寻就此结束。我不能确切地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因为礼仪对我来说很陌生,所用的是一种外国的语言。我开始更频繁地参加正教的礼仪,渐渐地学会了这一语言与习俗,但是,对于所有可靠的灵性传统,我仍坚持盖农所提出的基本观点。”

  在他第一次参加正教礼仪后,尤金还去了许多正教教堂参加礼仪。最吸引他的是俄国的正教传统。在旧金山有三个彼此互相重迭的俄国正教会的“圣统”:俄国域外教会、美国都主教区以及莫斯科牧首区。尤金参加所有这三个不同圣统教会的礼仪。

  1957年,尤金在旧金山不同的俄国教堂(特另是在美国都主教区的圣三主教座堂)里参加圣周及葩斯哈(复活节)的礼仪,深受感动。那时,美国都主教区在旧金山的正权主教是约翰·沙霍夫斯科伊主教。约翰主教是个受人尊重、极具影响的教会神职人员,俄国革命前,他从小就是亲王。1926年,他在希腊的阿托斯圣山出家,成为一个修士。1950年他被提名为旧金山及美国西部的主教之前,一直担任纽约的圣弗拉基米尔神学院的院长。

  尤金这样描写那年的圣周五在约翰主教的主教座堂里举行的礼仪:“圣周五是极为肃穆的一天。晚上有隆重的游行礼,将基督的殓布由灵柩中请出,游行礼时咏唱为亡者举行的礼仪,当游行队列环绕圣堂游行时,丧钟响了起来。”

  圣周五肃穆的礼仪只是为了突显出在复活节那天在同一圣堂所感受到的喜乐。尤金这样写道:“复活节那天,我从未看到过有比约翰主教更喜乐的人了,他在会众中朗声咏唱‘基督复活了!’,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祂真复活了!’……

  “复活节后的一周的每一天都是节日。在俄国教堂的钟声天天响个不停。”

  尤金在吉洪总主教及约翰主教的两座俄国主教座堂里的经历并未即刻在他身上产生变化。但这却在他内播下了一粒种子,这粒种子将在他内生长发芽,最终使他成为一个新人。从他第一次进入正教主教教堂直到他认识教堂的圣像上所描绘的那一位,这一过程持续了几乎三年之久。

1957年,尤金写了一篇文章,我们在其中可以发现他试图在思想里调和他的内心早已告知他的观念。这篇文章题为《伪宗教与当今时代》,文章一开始即回顾了宗教神秘主义、西方化的吠檀多主义以及所谓的“新思维”,并得出结论:这些都是伪宗教。因为他们敌视正教,间接地崇拜自我,对东方的思想加以曲解,这些都为敌基督的反对传统打下了基础。在文章中,与尤金的灵性成长有着特殊关系的是“传统基督信仰的颠覆”这一节。尤金在这一节里指出,在罗马天主教内,宗教形式已部分地失去了它们的“内在的一面”,于是“教会只得堕落于纯粹外在形式的幅度”。他写道:“教会一直存在,直到现今这个腐朽堕落的状态,”但却仍保留着传统的样式。“现在,一个全新而更强烈的攻击又加诸其上……其目标是使基督信仰成为另一‘伪传统’,使之能够被附加于正不断成长的现代的思想“综合”里。……这个时代的‘宗教调和主义者’(syncretist)是不会允许教会的‘专一主义’观点的。他们强调应该‘宽容’,以适应‘人类新的良知’。” 

  尤金反对这种观点,坚持基督信仰的“狭隘”,认为这对西方思想有益,因为这种“狭隘”将凡不直接有益于救恩的思想加以限制。他写道,“基督信仰正是为适应(西方思想)这种狭隘而建立起来的,基于它的局限性,塑造了适合于西方人的得救方式。后者(西方人)拒绝了基督信仰,也就拒绝了自身的得救,因此没有按其本性行事。”

  尤金本人既不拒绝基督信仰,也不接受基督信仰的“专一主义主张”(诸如,坚持只有耶稣基督是降生成人的上帝,只有一条得救之道,等等)。虽然他声称这些对于西方人的得救是有益的,但是作为一个西方人的他却超越于这一切之上。

  在曾经使他对正教基督信仰更为尊敬的同一本书——弗里肖夫·舒昂的《宗教的超然一致》内,尤金找到同样的思考方式。盖农认为没有一个可信的传统是优越于另一可信的传统,舒昂虽然因与盖农在一些问题上意见不一而绝交,但仍认同盖农这一观点。他在盖农的观点上更进了一步,虽然他对正教基督信仰有更多的了解,但是,可以说,他所走的方向是错误。盖农所致力于的首先是使西方回归传统的形上学原则,对东方宗教的教义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舒昂却走得更远,他发展出一套全新的宗教理念与教导,他系统地解释了各不同传统的方方面面,运用演绎法对这些加以诠释,认为在一个奥秘的层次上,所有这一切都是一致的。在舒昂的书中,盖农的知识份子精英主义被赋予了一种被更撤底地表达出来的宗教应用,由此,他的这种精英主义思想达到了极端的程度。“对普通人而言,”舒昂指出,“并没有什么优于平凡的得救之道。”但是对于那些像他那样智力发达的人而言,舒昂说还有另一条得救之道:这条道路超越所有传统,必须打破传统的观念,为了能按照人的奥秘解释将这些传统的观念重新加以吸纳。舒昂宣称,“那些上帝赐以超凡的理智的人”有权这样做。他想要指出传统宗教信徒(特别是基督徒)的“专一主义观点”有多么“天真”、“不合常理”,何其错谬,同时,他又说,对于这些传统信徒而言,这些观点却又是“幸运”而“必需”的。

  对于那些有着高度的智力,却又从不知道全然处于活传统之中有何意义的人而言,舒昂所建立起来的这种宗教理念是极具诱惑力的。尤金就属于上述这两种人。在他所写的《伪宗教与当今时代》一文中,他切望看到“‘普遍的正统思想’、各宗教之间真正而‘超越的合一’的出现”。他认为这一运动“超越所有的传统,却又不否认任何传统”,并将此与伪宗教的“宗教调合论”做了比较。 

  在他的文章的结尾,尤金讨论了当代知识与宗教潮流的最终目标:敌基督的统治。他写道:“如果‘心理’被等同于‘灵性’(正如现代人出于完全无知所作的那样),那么,科学与伪灵修就合而为一,灵性真理就成了科学‘事实’……科学与它‘灵性’领域的全新而‘更高超’的知识,将会拥有迄今为止意想不到的加于人身上的残暴统治。科学成了这个完全拒绝超越于它的实体的世界的绝对的主宰,对科学的反抗将是毫无效力的,因为科学本身拥有至高的武器——‘上帝’……这位掌管着一切活动的‘主宰思想’,就是‘仇敌’撒旦、‘仿效上帝者’。他将在敌基督身上统治他圆满的的国度……敌基督是无法抵挡的,因为他是‘美善’而‘仁慈’的……敌基督是撒旦‘敌对’的各种势力的化身,他将成为时代的至高的‘解决问题者’,他为这个时代所有重大而似乎无法解决的问题提供了现成的答案。世人则完全为‘合理性’与自我中心所攫获,他寻求‘光明’,终将心甘情愿地聚集在能提供唯一‘答案’的敌基督身边。”

  艾丽森曾说过:“尤金在未认识到美善与真理的存在之前,已经意识到了罪恶及错谬的存在。”他在尼采身上感受到了敌基督的邪灵,并认识到它的能力。通过盖农,他看到这一能力正在现代世界里工作,通过破坏他所能获得之传统,使人无法达致更高的实体,使他陷入物质主义与乔装为灵性知识的‘心理学’之中。他发现现代人在政治压力与灵性饥渴之中,渴望寻求“解决问题者”。对于尤金来说,敌基督是真实存在的。由此,他必定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我明白敌基督一定存在时,”他曾这样说,“我即知道敌基督所反对的那一位也必定存在。我知道基督必定存在。”

  就如前面所说过的,虽然他拥有知识与悟性,但他却仍没有对基督的经验。但是,他一旦沿此路走下去,这一经验很快就要到来。

10. 两位老师 

哲学的目标是寻求真理,但哲学家所追求却并不总是真理。

——约翰·丘顿·柯林斯

  尤金在1955年参加亚洲研究所的暑期班期间,就在一位禅师的带领下,参观了一些座落于旧金山日本人聚居区内的佛教与神道教寺院。在这之后,他开始将注意力转向禅宗之外的其它佛教宗派:⑴崇拜大慈大悲的化身——阿弥陀佛的净土宗;⑵具有极为复杂的形上学的密宗与天台宗;⑶极其排外的日莲宗,该宗由一位备受迫害的日本僧人所创,他称“禅宗是天魔”,强调“末法时代”的教义;以及⑷藏传佛教。

  尤金在研究所的一位同学这样谈论他对藏传佛教的兴趣说:“尤金发现西藏的唐卡(藏传佛教所特有那种平面佛像,尤金对任何种类的雕塑从来都不喜欢),特别是它的设计与色彩的组合,就审美观点而言十分迷人。他对于西藏灵修与修行的各种现象也十分着迷,比如:(修行者的)身体腾空而飞、心灵感应、观想,西藏的修行者在室外冰天雪地的严寒中仍长时期的祈祷冥想的能力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西藏度亡经》极感兴趣。这本书中描述了人死后灵魂在所谓的中阴状态下的旅程。对藏传佛教徒而言,这一过程自然与‘轮回转世’有关。有一段时间,尤金极为关注‘轮回转世’说。他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大量时间进行思考,但是他就这一问题从未与别人开怀畅谈过。”

  按照尤金的这位同学的说法,盖农研究的重点——印度的形上学,“深深地吸引了尤金,尽管他根本就不觉得印度诸神有何吸引人之处——他只是把这些视为讲述在人灵里所发生的某些事物的寓言而已。印度的宗教艺术也未引起他太大的注意。印度文化令他极感兴趣的地方有两点:⑴印度对“圣人”或神圣修行者所有之理想,在现实中这样的人不乏其人,这些人经常孤身一人,云游各地,有时也会暂居于道院内;⑵印度人所特有的观念——喀利时代。

  “比起佛教和印度教来,尤金对道家及其经典《道德经》、它的作者老子的兴趣更大。对尤金而言,老子就是圣人或神圣修行者的一个典范,是一位退居深山潜修的独修者,为了成为一位与道同在、与自然‘圆融合一’的人了。”

  在他对各文化传统进行比较研究时,尤金选修了一些由艾伦·华滋主讲的哲学课程,华滋给他的成绩总是高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对这位天才的演讲者及作家的看法开始发生了变化。盖农教导他要“寻求超越万有之上的真理”,尤金发现不管华滋如何辩解,他却并不以此为他追求的目标。基本说来,这位前圣公会的牧师所需要的是一个能令他感到舒适的宗教,这宗教应许让他获得灵性上的利益,同时在本质上却又允许他做他所想要做的一切事。华滋运用他那天才的思想构想并论证了这一没有组织形式的宗教。禅对于教条极为厌恶,因此,在华滋手中,禅可以随意地加以改造。

  1957年1月,尤金在一封信里写道:“我正在上华滋主讲的有关禅的课程。我读完了他讲论禅的新着的手稿。书写的不错,不过,他为何总是不断攻击(公教会的)基督信仰呢,即使只是旁敲侧击,对此我感到不解。”

  盖农试图在东方的文化背景下研究东方宗教,而华滋看来却似乎想要让它们符合西方人的口味。他倡导佛教是对治西方人灵性病症的良药,但是他却将佛教加以“简化”,以迎合现代人自我崇拜的心理,因此,这样的“佛教”是对东方佛教传统所作的一个人工合成的错误表述。

  尤金的一位朋友这样写道:“至于艾伦·华滋,我所能说的是,他对尤金的影响根本就不持久。虽然尤金一度对他的两本书——《至尊本体》和《在基督宗教内的神话与典礼》——印象深刻。自然,华滋才智出众,他的演讲令人感到振奋,但是,我想最终尤金在华滋身上所看到的,除了华滋自己之外,一无所获,对尤金来说,他只是一个讨人喜欢、谈吐诙谐、使人着迷的英国人而已……正如尤金曾这样称呼他的,他只是个‘只会空谈的佛教徒’。”

  华滋自认是个冒充内行者,声称自己只是个“哲学艺人”而已,但是他在说这些时,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茫,令别人都以为他只是故意这样说说而已。他并不接受他所认同的东方宗教的清规戒律,并与那些告诉他人应恪守这些宗教的清规戒律的禅师与斯瓦米[1] 辩论。

  1960年,在尤金离开亚洲研究所之后的三年,华滋开始了他独自讲学的生涯。尤金在他的刊物中这样评论他说:“华滋的哲学在为自然主义的享乐论辩解,虽然它看起来十分精致优雅。为达致这个目的,他的哲学采用了许多不同宗教的教义,若是他认为可以加以否认的,就加以否认,他按照自己享乐主义的标准来评判一切。这是不诚实的行为。如果他想引用其它宗教的教义,他应在其宗教的背景下,引用这些宗教的全部教义。显然,由于他有选择性的引用,他对这些宗教的教义的态度并不认真。对他而言,这些宗教教义只是他手中的玩物,而他就是上帝。因此,他其实与那些伪宗教的宣讲者没有什么不同。”

在尤金追随他求学期间,华滋仍保持着一个受人尊敬的英国绅士与学者的风度。但是,在1960年代,由于西方信奉东方宗教的人数激增,他又有一个“时髦”的新身份,作为年青一代流行文化的英雄,他在全国声名鹊起。正如他的传记作者所写的那样,他是“在美国最初几个蓄起基督一样的胡须的人之一,他脚上穿着木屐,身着一身旧式和服,成为一个提倡自由恋爱、尽情饮酒、自由精神以及活在当下的人,他称这些为禅佛教……这些数以千计的青年人开始购买华滋写的书,想要明白这位博学多闻的人所谈论的东方世界到底是什么,东方文化应如何适应西方社会。”华滋应被授予“反传统文化的首席古茹[2]”的称号。 

  1970年代初期,华滋吞下了尤金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预见到苦果。虽然仍有成千上万的人视他为东方灵修的导师,他却在失落与愤世嫉俗中结束了他在世的时日,他成了一个酒鬼,他承认道:“我在头脑清醒时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1974年华滋去世后,尤金在一次演讲时提及他,他回忆起初次见到华滋时,他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说:“回首往事,显然他只是抓住了时代的潮流,并终生追随不舍,并利用它大发其财,吸引了大量的追随者。他所教导的有一些是正确,特别在有关当代文明的错误上,他是正确的。但是他所给予众人的只是一些可怜地真理碎片,掺杂着许多他个人的意见,最终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的体系。他毁灭了许多人的灵魂,毫无疑问,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灵魂。”

  自从尤金决定将中国哲学作为他研究的重点以来,他知道他必须有一位可靠的老师。论及解释古老经典的原文时,他曾这样说过:“你必须有一位老师亲自给你传授。中国人从不只靠读书来获得知识:你可以有很多书,但只有老师才能将书中的教导传授给你。”

  显然,华滋并不是他所要寻求的老师。但是尤金确实找到一位能够真正代表中国灵性传统的老师,此人是一位中国的道家哲学的学者,名叫申纪明。[3] 1953年申纪明来到亚洲研究所任教。用尤金的话说,申纪明“比在美国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中国哲学,他在中国师从一些真正的哲学家与德高望重的学者。”(这些德高望重的学者包括欧阳竟无和马一浮。)在中国时,他曾在一座道观里住了好几年,在一些道士的指导下,通过修习道教内丹以及气功治好了肺结核。内战期间,申纪明家处在工农红军的控制区内,由于他家是地主,申纪明和家人不得不逃离故乡。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之后,申纪民与其它中国著名的学者及思想家为避战火来到四川重庆。虽然这些学者只随身携带了很少的几部书籍,但他们却能背诵大量中国古老的典藉。他们在重庆建立了一所临时书院。申纪明是书院的哲学教授,在此期间他用中文写了三本书。1945年,书院关闭,申纪明离开中国,他先去了日本,之后来到美国。1948年他在宾夕法尼亚洲的哈佛大学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在宾夕法尼亚洲和纽约等地教了几年哲学。

  尤金的一位朋友回忆道:“申纪明有语言障碍(我想是颚裂),人们很难听明白他说的中文,更不用说英文了,他的英文说得极为差劲。他待人诚恳,他所特有的道家智慧令尤金十分爱他。尤金认为他是某种圣人。”尤金亲口说过,通过与这位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的接触与学习,他“完全明白了盖农所说的真正的老师与那些只是在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之间的区别。”尤金晚年回忆他早年所认识的人时,对申纪明的评价之高是无人能比的。

  正如他因受勒内?盖农的影响所做的那样,现在在申纪明的带领下,他开始学习汉语文言文(他先前在波莫纳大学所学的是现代汉语)。他发现汉语文言文虽然是一门没有我们称之为语法的古老语言,但它却可能是世上最完善的一门语言。他与申纪明亲密合作,共同将《道德经》由原文译成英语。他对《道德经》原文的每个字都作了大量的笔记,利用了申纪明所熟知的《道德经》的古注。他们之间的合作是恰到好处的,因为申纪明将《道德经》原文的真义传授给他,而他则帮助申纪明寻找最合适的英语词汇把它表达出来。

  尤金在申纪明的中国哲学课上所记的笔记与他听华滋的课时所记的笔记有着显著的分别。华滋站在传统之外,他在注释传统时加入了他自己的意见,而申纪明则立足于中国传统之内,将古老学派的正确教导传授给尤金。即便是在讨论那些人类所曾问过的最重大的哲学问题时,他仍是以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简捷方式对些问题加以讲解。尤其是在讲论儒家与宋明新儒家时,他让人务实,为人要有责任感,要明白人生活的目标,他讲授的是一门传扬美善、诚实、正直及爱的哲学。

  申纪明谈及研究所修读中国古代哲学的学生要像《论语》和《荀子》中所说的那样好学,他这样说:“人之所是即在于他的学识,而不在于他所拥有的。在于他的智慧,而非他的学识。人之所是通过他的为人处世的方法显示出来。这种方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把人彰显了出来……”

“学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一个仁者……为达致这一目标,首要的是老师和朋友,因为教育的目标不只是个概念而已,教育应改变人的品行。老师和朋友是活生生的榜样。惟有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影响另一个人的灵魂。” 

  申纪明将中国有关仁爱的古老教训传授给人,他说:“为‘尽人之道’,人必须首先爱别人。爱人给人带来平安,没有爱则会带来不和谐。心灵的平安能使人达至成全。”

  申纪明对婚姻关系所持的观点对当代社会特别适合。他认为,“如果爱不是以尊重他人为基础,那么,夫妇之爱就会排斥对他人的爱。欲望使人彼此接近,而彼此尊重却使人保持距离;两者的结合建基于爱之上。而彼此尊重是对爱的一种调节力。”

  我们读了申纪明的著作和教导,深为他的那种低调的处世态度所打动,他的为人处世与那些自以为能代表东方智慧的古茹绝不相同。在传递古代中国的哲学这一点上,申纪明与古希腊哲学家更为相像,他们为世人能接受由耶稣基督所带来的上帝圆满的启示做了准备。

申纪明本人经常给人指出,古希腊的哲学家与中国古代的思想家的宇宙观基本上是很相似的。他将老子思想中的道比作巴门尼德斯的“太一”,柏拉图的“至善”以及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他这样写道:“按照中国的道家思想,道或太一在万物存在之先就已存在,万物由道或太一而各就其位。因此,我们可以说,就如希腊哲学家所说的实体或神一样,万物是由道或太一所生成的。”申纪明也在课上指出,在古代希腊与中国的文化里,政治理论与形上学是如何紧密相联的,在这两种文化中,国家应如何模仿“上天的图像”而建立。 

  尤金晚年这样说:“在古代中国的历史中,有一些时期,我们简直无法相信,发生在中国的事与发生在西方的竟如此相似,那时(这两个文明之间)并无交往。希腊最初的哲学家(例如泰勒斯等人)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而就在那个时期,孔夫子生活在中国,佛陀生活在印度……仿佛有一种真正的时代精神。”

  与盖农一样,申纪明所强调的不是东西方的对比,而是古今的对比。他这样写道:“一方面是古代中国与希腊的思想家,另一方面是当代的科学家,两者之间的主要分别在于,前者从整体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将自然看成一个整体——获得了一个整体观,或是单纯,而后者则是由特例开始,通过归纳与概括的方法,获得定义与法则。”

  这就是尤金在1956年底写的一篇论文的主题:“当代与传统的相对观”。尤金在第一部份里对现代科学做了一个彻底的批判,其中的内容一部份是引自盖农的思想,不过,绝大多数是来自他自己研究思考的结果。在第二部份中,他比较了当代科学的“相对”的概念与在老子的思想中所具有的中国传统的“相对”概念。尤金指出,在本质上,现代科学声称感官世界的事物是相对而短暂的,在这一点上,它是正确的,但它却假定所有真实的事物都包含在感官领域内,因此所有的事物都是相对的,这却是大错特错的。古代中国的哲学家虽然承认人类的感官对象都是短暂易逝的,但他们却认为存在着一个超越于我们所见所闻的实有。”

  在另一篇题为“对荣格与东方思想的一些评论”的论文里,尤金指出试图将传统哲学纳入不适于他们的现代思想模式内是非常错误的。尤金指出,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试图将东方的哲学纳入他自己的心理学体系之中,结果是,“就他本人而言,完全误解了中国与印度思想的真谛。”尤金指出,荣格并不像盖农那样,“按其固有文化背景来解读这些思想文化中的形上学文献。”他也不像尤金那样地“阅读原文的东方著作,并且从未受过任何全面的东方哲学的训练。”尤金广泛引用了荣格的作品,揭示出荣格的骄傲,缺乏哲学上的诚实,因此,他缺乏在像申纪明那样的东方智慧的真正代表身上所具有的谦逊与诚实。在这篇论文的结尾,尤金指出荣格的心理学体系是另一种伪宗教,按照盖农的说法,这是一个时代的征兆。

  令人感兴趣的是,尤金是在他最后一次上艾伦·华滋的课程的时候写了这篇论文,而华滋恰巧是荣格的忠实仰慕者。华滋离开亚洲研究所一年后,在苏黎世遇到了这位年迈的心理学家。在那里,荣格问他是否知道东方宗教里有什么词语与他本人的心理学术语相符。

  在艾伦·华滋的比较宗教课上,尤金听到(华滋)褒道贬儒。但是他却从申纪明那里学得中国的各家思想基本上是一致的。“传统具有一致性,”尤金后来解释道,“即使它表现为不同的形式。学者们喜欢将事物孤立起来,因此,他们说在中国有许多不同的哲学流派:儒家、道家、祖先崇拜、多神及精灵崇拜,还有许多不同的诸子百家。但是,我的老师(申纪明)却坚持认为所有这些都属于一派。事实上,在中国人对正统所持的思想中,有着一个非常强烈的意识:存在着一个正确的教导,整个社会都依赖于这一正确的教导。这种正统的思想表现为不同的形式。我的老师明确地指出:道家侧重于神秘性的一面,而儒家则侧重于社会性的一面。道家针对的是灵性生活,而儒家针对的则是社会的、公众的生活。”

  一位研究所的学生回忆道,申纪明显然是个道家信徒,他也是个儒家信徒,但却不是个佛教徒。这也许是因为儒家与道家都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思想学派,因此完全属于中国的传统,而佛教则是外来宗教,至少要在七个世纪之后才由印度传入中国。

  尤金早年对禅佛教的痴迷程度在他追随申纪明学习期间开始减弱。1957年5月,尤金写道:“我发现与早期儒家与道家经典的丰富思想相比,禅是不可信而乏味的。禅的言辞冗长,而非原始的。”

  申纪明还给了尤金一项有关历史重建的重要教导。尤金这样说:“我的中国教授告诉我,若是考古发现与文献资料之间有矛盾,人必须相信文献资料,因为考古发现所有的只是些出土文物、你的观点与解释,而文献资料却是出自人手,你必须相信他们的说法。这是中国人的基本态度。”

  申纪明在一篇由尤金为他编辑并打字的文章里写道:“当代的一些中国学者的观点是……根据考古挖掘(古代青铜器的铭文)而非依据经典著作本身推导得来的。这些学者接受这些结论,一度怀疑商朝是否真的在历史上存在过,因此,他们相信经典里所提到的有关商朝的资料都是杜撰的。但是,1928年他们在殷墟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大量商代的刻有文字的器物,他们不得不再次承认商朝的确存在过。”

  申纪明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海外,从不进行文本批判,也不与现代学者进行毫无必要的争论。论及这些学者时,他写道:“他们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于对中国古典文献进行批判上,想要证明哪些是真正的经典原文,哪些是后人假托的,甚至在一篇给定的文字中,哪些段落是真正的原文,哪些不是,并想推论出这些假托的文字的作者是谁。结果,他们完全忽视了经典著作的意义与价值……

  “我是一个中国哲学的学生,我的信念是,我必须接受中国的传统观点,我不会信从现代学者新近才发明出来的非传统意见。接受他们的新观点将导致丧失中国哲学的所有价值标准及其内涵。最终这将导致一种混乱的状况,使人漫无方向。”

9. 超越万有之上的真理


每种局部而短暂的失衡必定会促使整体达致更大的平衡, 

最终,没有什么能战胜真理的力量。

——勒内·盖农

  尤金曾引用孔子的话说:“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


  正如艾丽森所说的:“尤金很有自知之明,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彻底地认识自己的弱点。”尽管青年时期的他有一种知识分子的优秀感,但尤金却第一个承认他曾经用理智学习的一切与真智慧相比一无所是。他称这种真智慧为“对事物本性的洞见”。当他还在波莫纳大学时,在一篇哲学论文里,他这样写道:“本文作者承认自己并未受到这种形上知识的启迪……事物的本性在本质上是非理智的,无法用理智来认识事物的本性……因此,在个人与这‘真实’之间缺少了某种其它关系。这种关系是什么呢?——是感受,还是直觉,或是其它什么呢?我们无法说清楚。”


  亚洲研究所有大量有关宗教哲学的藏书,尤金利用此机会认真研读各种有关形上学的著作,努力学习这些书中所谈论的达致真智慧的途径——虽然他完全明白这种研究只是智慧本身的可怜替代品而已。他对伊夫林·昂德希尔(Evelyn Underhill)、欧内斯特·费内略斯(Ernest Fenollosa)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很感兴趣,这些著作给他提供了思考的材料,但是有一个人对他的影响却要比其他所有人来得都大。这人就是尤金高中三年级时在开罗去世的法国形上学家勒内·盖农。尤金后来回忆道:“我热切地研读我所能搞到的他所有的著作。” 有些书,他能找到英文译本,而另一些,他只能阅读法文原版。


  艾伦·华滋也很熟悉盖农的著作,并在《至尊本体》一书中简要地提到了他。但是,对华滋而言,盖农只是一位思想家而已,我们对其思想可以加以留意。对尤金而言,却不仅只是如此:盖农的卓越之处在于,尤金可以通过他看到人类从古以来寻求终极意义所获得的无数成果。我们绝对不能低估盖农对尤金的灵性发展所有的影响。他早年所阅读过的那些著作的作家——包括尼采和华滋——对他的影响都是短暂,但是盖农却不然,他对尤金的影响是终生的。是盖农帮助尤金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没有盖农,他的灵性成长可能会无可挽回地受到抑制。


  许多年以后,在一封写给另一位对盖农的著作感兴趣的追寻真理者的信里,尤金将盖农对自己的所起的作用告诉了他:“就这样,勒内·盖农的著作在我本人的知识观形成的过程中,这并不包括正教基督信仰这个问题,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是勒内·盖农教导我要寻求真理,并要热爱真理超越万有之上,人不应满足于其它任何事物。”


  盖农坚信知识份子精英需要重建西方形上学的知识。这根本不可能帮助尤金克服他的那种知识份子优越感。由于盖农的哲学是纯理智的,他的教导不能在道德生活使尤金获得再生,也不能将尤金从他的地狱中释放出来,更不能向尤金显明他所追求的真理的完满无缺。尽管如此,盖农却是第一个领他走上通往真理之途的人,他给尤金展示了正确的哲学之道。可以这样说,盖农的著作对尤金所起的作用,就好比西塞罗的那篇劝人读哲学的文章《荷尔顿西乌斯》对年青的奥古斯定所起的作用一样。奥古斯定说,西塞罗的这篇文章“激励我,燃起我的热焰,使我爱好、追求、获致并坚持智慧本身,而不是某宗某派的学说。”[1]


  自从读了盖农的著作后,尤金完全变了,他不再以过去的方式看待事物了。从此以后,他无论做什么(阅读、听音乐、观赏艺术品与建筑物,或是观察他周围的生活),都抱着这样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求每一事物是如何与超越而永恒之真理发生关系的。


  盖农像华滋那样地指出西方文明的诸多问题之所在,但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却比华滋更加深刻。华滋总是想要指出西方文明中一切比起东方文明来说是低级的,而盖农却说问题并非在于西方文明本身,而是在于西方文明受到了现代主义精神的侵蚀。华滋首先是个西方文明的批判者,而盖农却首先是个现代主义的批判者。


  在盖农的著作中,尤金发现了他过去总是感到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他一直都对此缺乏一个清晰的认识。他总是感到当代社会存在着某种问题,但是由于他唯一只能直接接触到当代社会,因此无法判定当代社会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于是,他以为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以为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但是,盖农的著作告诉他:实际上,问题并不出在他身上,不正常的是现代社会。


  通过盖农,尤金接触到了一种与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他先前所学习的现代哲学完全不同的思想。他在第一次读了盖农的书后所写的一封信里这样评论道:“十六年的‘学校教育’只是教导我糊里糊涂地思考问题。这本书却将如此清晰明了的思想摆在我面前,我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其实,盖农使他坚信,我们必须接受古老的传统思想,现代主义者声称坚持古老的传统是无知的表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当代的思想以一种历史进化的观点看待一切,而盖农所持的却是历史退化的观点。按照现代的思想,越是新盈的事物越好;而盖农则认为越是古老的事物常常是更好的。


  盖农指出,现代西方社会拒不接受古老文化的传统思想,当代西方文化就是建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他说,人惟有回归传统,回归东西方各大世界性宗教的正统(传统)教义,才能开始再次接触到真理。照此下去,如果不回归那能引人进入整全的传统世界观,现代人的生活将变得分崩离析、混乱不堪,现代社会最终将要大难临头。


  盖农在他所写的《量的统治与时代的征兆》(The Reign of Quantity and the Signs of the Times)一书中解释了为何不接受传统的灵性法则会导致人类的急剧堕落。他指出现代科学倾向于将一切都予以量化,这样就破坏了人对真知识所具有的概念,将人的视野局限于稍纵即逝的物质上。正如我们在前面所看到的,尤金在波莫纳大学一年级时极其信赖现代的科学观(他说,那是因为没有什么比现代科学观更好的了)。他研读了盖农的著作后,发生了根本的转变。虽然他仍认为现代科学是获得知识的一种方法,但现在他却认为科学所能达致的是“那种最低级、最普通的知识”。盖农在另一本书中写道:“现代文明试图将一切都屈从于人,将人自身视为终向,因此,现代文明已逐渐堕落至人的最为低级的层次,只以满足人与生俱来的物质本性的需求为满足。”为了填补科学与唯物主义在当今世代所留下空缺,于是,“伪宗教”就应运而生。但是,由于这些“伪宗教” 将心灵的与灵性的事实混为一谈,所以,它们所起的作用只是使真理显得更加隐晦不明。


  盖农根据传统宗教的末世论观点来看这种堕落的趋势,他这样写道:“若我们对现代社会本身加以思考,就会发现它是畸形发展的,甚至简直就是一头怪兽。若是我们把它与整个历史周期(现代社会只是这历史大时代的一个组成部份而已)相比较来看的话,这一结论也是如此,它完全符合这历史大时代的某个阶段所具有的特征,这个阶段就是在印度的传统里被称为‘喀利时代’的末后时代。”


  按照盖农对印度传统的理解,现代世界正处于一个曼梵达拉时代周期(Manvantara time cycle)的第四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时代:“喀利时代”或“黑暗时代”。盖农写道,自从“喀利时代”开始以来,“原本是所有人都能达致的真理变得越来越隐晦不明,难以启及;能够获得这种真理的人逐渐变得越来越少了。”


  尤金初次读到这些话语时,一定深受震动。这些话语足以给他的亲身经验提供一个确切的解释:为何真理总是向他隐藏不露?为何他总是在寻求一些更深层次的事物?为何他感到无法在现代文明及其科技内为自己找一个适当的地位?


  盖农生长在一个法国天主教的家庭,他在基督信仰的光照下来看印度教有关“喀利时代”的教义。就如印度教的末世论中所预言的,人类社会的堕落以及背离古老的真理与基督信仰中的“背信时代”的观点是一致的;在“喀利时代”末期,人类世界将要遭受巨大的灾难与破坏,这也极其符合《启示录》中所记载的。盖农这样评论说:“我们应当这样来看待这一切,既不乐观,也不悲观,因为……旧世界的终结正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在盖农看来,梵文典籍中所说的这个新时代正好应验了圣经对新天新地——完全不同于现存世界的时代——的应许。最后,盖农将“喀利时代”末期所具有的欺诈虚幻的特征视为敌基督的特征。盖农断言,现代持有进化观点的人士受到蒙蔽,他们正期待着在这个时代内一个“黄金时代”的来临。“他们的错误,”盖农这样写道,“以其最极端的形式,他们的错误就是敌基督本身的错误,敌基督声称自己会以‘相反传统’的统治引导世人进入一个‘黄金时代’,甚至他使这一‘黄金时代’看起来是确实可靠的,然而无论这个‘黄金时代’看起来是如何的,它只是一场转眼即逝的骗局而已,它歪曲了传统的神圣统治(Sanctum Regnum)的观念。”


  与华滋不同的是,盖农并不贬低基督信仰,视之为西方真正的灵性传统。盖农所不认同的是基督新教主义以及其它背离传统基督信仰的现代主义思想。


  “事实上,”盖农写道,“宗教在本质上是传统的一种表现形式,反传统的思想必定也是反宗教的。反传统的思想先是改变宗教的本性,当它有能力消灭宗教时,它就将宗教全部铲除。新教一方面竭力将宗教‘人性化’,另一方面却又允许,至少在理论上允许,一个超越人性的因素(即启示)存在于其中。这就是新教的不合理之处。新教不愿直接由它的否定精神推出其逻辑上的结论,但是,在讨论启示时却又完全采用人性的解释,这样事实上完全否认了启示……实际上,基督新教在否定精神的推动之下,自然会在它内孕育出一种具有毁灭性的‘批判主义’,这在那些所谓的‘宗教历史学者’手中成为攻击所有宗教的利器。就这样,新教在假装不承认除了圣经之外的任何权威的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破坏了圣经的权威,破坏了他们假装保有的唯一仅存的传统(圣经)的权威。新教一旦走上这条道路,自然就会反对传统的观念到底。”


  无疑,比起尼采以及华滋对基督宗教的彻底批判,盖农对新教冷静而透彻的分析,使尤金离真理更近了一步。


  用尤金自己的说法,盖农帮助他确定了今后研究的方向。“受到盖农的影响,”尤金写道,“我学习了古代汉语(文言文)。我决定像盖农研究印度传统那样地研究中国的灵性传统。”为了能在西方社会让人对印度传统有一个确切的认识,盖农广泛地对印度的传统加以研究,但是他却没有仔细研究中国文化。“我只是深入研究中国的传统,”尤金写道,“因为在西方还没有人以全然传统的观点来介绍中国文化。”在他接触到盖农的著作之前,尤金对禅很感兴趣,那时他已学习了一些中文。但是,为他的研究确立一个明确目标的却是盖农,这是一个不断激励他前进的目标。


  与东方的印度传统相比,尤金更接受中国的文化。他在晚年时,解释了其中的原因:“有一次,我的中文教授告诉我,印度人的思想与中国人的截然不同。印度人的目光总是向着上天,寻求梵、灵性经验、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事物。而中国人却始终注目于下地。这就是我从一开始就喜爱上中国文化的原因。尽管中国文化就某种程度而言也是非常属灵的,但是基本的中国文化从未丧失过这种注重现世的因素。”在他的这种注目下地的倾向上,我们可以看到尤金母亲的务实性格,通过他的母亲,我们还可看到他的那位在“树桩地”里汗流劳作的祖父的影子。他的这一性格后来帮助他牢牢把握住基督徒现实主义的灵修,避免灵性上的“自欺”。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原因使尤金深受中国文化的吸引,那就是老子所写的《道德经》。这一公元前六世纪的中国哲学经典之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渴望阅读这一经典的中文原着,以明了其真义。他说:“它是如此的深奥,人会迷失于其中。”正如在他晚年时所作的解释那样,依照老子的哲学,“宇宙的中心就是道:生命之道。”这“道”(道路,自然秩序的法则)如同那位创造万物者那样,其特征就是纯朴和谦虚。《道德经》的法则与基督的法则极为相似,[2]《道德经》闭口不谈那些人类尚未知晓的事物。《道德经》是将来要通过基督给予人类的启示的预示。由于《道德经》本身并不包含超自然的启示,因此,它根本不能被称为“神秘”。“有些人以为它非常神秘,”尤金后来说,“但我以为它更多的只是自然(而非神秘)。”虽然如此,我们可以这样说,《道德经》代表了人类在没有直接的启示的情形下,通过对在大自然以及受造物的神圣秩序中所彰显出来的普遍法则的理解,所能达到的认知的典范。尤金就像基里洛夫那样,还不“知道自己相信”基督的启示。于是,《道德经》是向他敞开的最佳可能性,他努力从中获取全部利益。


[1]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三,第五章。


[2] 在此只举一个例子,老子说“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道德经》第六十六章),这令人想起基督的话:“在你们中却不可这样,谁若愿意在你们中成为大的,就当作你们的仆役;谁若愿意在你们中为首,就当作你们的奴仆。”(玛特泰福音20:26-27)


8. 地狱的滋味


我的犯罪是由于不从他那里, 

而独在他所造的事物中、在我本身和其他一切之中, 

追求快乐,追求超脱,追求真理, 

因此我便陷入于痛苦、混乱和错谬之中。 

…… 

我的上帝,我青年时曾远离了你,远离了你的扶持, 

深入歧途,我为我自己成为一个“饥馑的区域。”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我若下降阴府,祢也在那里。

——《圣咏》139:8

  1955年,尤金参加了前面提到过的在旧金山的美国亚洲研究所的暑期学习班,当时他还是波莫纳大学的学生。他选修了由艾伦·华滋主讲的一门课程“东西方比较宗教”,同时还选修了由一位日本禅师持教的东方书法课。那个暑期,他再次在法兰西旅店租了一间房子。


  亚洲研究所创建于1951年,座落在旧金山豪华的太平洋高地住宅区里的一栋大楼内,从研究所可以俯瞰金门大桥和马林郡的群山。亚洲研究所是太平洋大学(加里弗尼亚最早的一所高等学府)附属的研究生学院,设有远东、东南亚、近东以及北非研究领域的硕士及博士研究生的课程。课程集中在亚洲的宗教、哲学、心理学、艺术以及亚洲的社会制度,并且开设有古典语言的课程,包括梵语、印地语、汉语(普通话与广东话)、阿拉伯语和日语。尤金去那里的时候,研究所共有十几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讲师以及将近一百名学生。


  按照研究所赞助商最初的构想,创立这一研究所是为了向研究生提供文化资讯服务。就如《旧金山年鉴报》里所说的,它的宗旨是“为政府、教育界、政界、工业界、对外贸易界以及社会服务界的领导提供实践的培训”。但是研究所的创建人——斯坦福大学的弗雷德里克·斯皮格尔伯格——和研究所所长艾伦·华滋以及研究所的许多教授对于将研究所办成未来商界领袖和驻外使节的培训中心这一构想一点也不感兴趣。用华滋的话说:“我们所关心的是,切实改变人类意识,活出印度教、佛教与道教高度神秘主义的生活方式……回顾以往,亚洲研究所只是一个过渡性的机构,由于大学与教会在人的灵性教育上的失败,于是它就应运而生,以满足人的极其重要的灵性需求……一般来说,我们的学生只想赚钱满足他们的实际生活需要。他们并没有要在国务院里工作的雄心壮志,很少有人想要在远东经商而大发横财。他们可能一方面以为一个博士学位会有助于他们获得一个教席,这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谋生之道。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注目于另外一些事物,这些事物在亚洲宗教中以不同词汇被称之为解脱、觉悟、独存,或开悟。”


  研究所还开设有独立于研究生课程之外的公众资讯计划,举办一系列的讲座、会议、亚洲音乐演奏会及艺术品展览会。每星期平均有三次公共讲座,讲者有研究所的教授以及来访的学者,包括著名的禅学权威铃木大拙。通过这些活动,研究所吸引了一批旧金山的进步知识份子:诗人、画家、作家及学生。


  所有这些活动的中心是研究所的所长——艾伦·华滋。尽管比起其他的教授,他并非出生于东方传统的背景之下,但是他的演讲却比其他人更能打动人心、更吸引人心、更有说服力。他早已是旧金山海湾一带的名人了。正如他的一部传记中所说的:“没有人能够清楚地讲述东方的神秘思想,也没有人能令东方的神秘主义更加神秘迷人,与此同时,却又能让人们相信他们几乎已经到达了即将理解这些神秘思想的边缘——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华滋做得更好。”


  毫无疑问,让尤金进入研究所学习的首要原因正是华滋在那里任教。他说,在他所参加的1955年的暑期学习班上,他使用华滋的《至尊本体》一书作为他写学期报告的“教科书”。那时,除了上华滋的课以外,他还与华滋及另外三个人每星期都进行一次禅修(打坐)。


  暑期结束后,尤金回到波莫纳大学完成他为获得学士学位所必须完成的学业。他写信给华滋,请求华滋为他出具推荐信以申请未来的研究生学习的奖学金。华滋给他回了信,建议他“更专业地”在他的研究领域内深造,并且给他推荐了五所学院,其中之一就是亚洲研究所,认为尤金“能够在这些学院里研究中国哲学及远东佛教,这将使他受益非浅”。华滋因为没有早一点将尤金的成绩单寄出而向他道歉,并说,“在这里为完成我所必需完成的工作需要有(印度教的)湿婆神的十只手才行,然而我却只有两只手。”


  1956年,尤金以“优等”的成绩毕业于波莫纳大学,之后,他在亚洲研究所注册成为一个全日制的研究生。他与研究所的另一个学生琼·格里格逊在旧金山合租了一套公寓。


  设法为自己在他所拒绝的社会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地方。他开始让自己远离既有的生活方式,远离那个被他视为当代“贱民”的无聊生活。通过他与研究所的合作,他很自然地成为旧金山知识份子精英的一份子,并且开始染上了那种浮夸的习气。他将他有限的零用钱积攒起来,与朋友一起到那些提供美食及异域珍奇的餐馆用餐,成了一个上等葡萄酒的鉴赏家。他偶尔会抽昂贵的巴尔干·索布拉尼耶牌香烟,照华滋的说法,这是“能够想像得到的最好的香烟”。只要可能,他会去看歌剧,听古典音乐会,参观艺术展览会,观看古典派与先锋派体裁的各种戏剧,并与其他文学界的人士一起对这些进行比较与讨论。他在一些信里采用了新兴的进步作家所使用的“自发型”写作模式,在信中他使用了杂乱无章的句式,对语法及大小写毫不在意。后来,他承认,所有这些都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都不是他内心真正想要做的。他说:“我只是在鹦鹉学舌而已。”


  尤金所加入其中的这些进步知识份子自视为一群有着极高修养的人。正如他那时的一位朋友所写的那样:“现在看来,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我们可能看起来像是众多的蝴蝶一样,我们都是一些自命不凡、见识浅薄的人。在那里面确有一些真理,我们还满怀热情、真诚而深入地关注音乐、文学作品以及个人的体验,对那些微妙而又事关重大的差异加以区分。在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的面具背后,我想我们所做的正是自由主义的教育所教导我们去做的:探索。”


  那时,旧金山已成为美国前驱派的中心,所谓前驱派运动是一种正在探索之中的反主流文化运动,它将使美国社会走出1950年代初相对天真无邪而又自鸣得意的时期。从旧金山的“波西米亚”知识份子中产生了“垮掉的一代”[1]运动,大部份也仅限于知识份子。社会精英份子所具有的新理念以及他们全新的思考方式后来也影响到年青的一代,产生了“嬉皮士”运动,这是一个巨大、不仅只限于知识份子的国际现象,而“嬉皮士”运动也是以旧金山作为这一运动最初的主要中心之一。


  应当感谢华滋的天才,亚洲研究所对这种文化变更起了推动作用。华滋在自传中写道,亚洲研究所“是后来众所周知的六十年代初期所谓的‘旧金山文艺复兴’的主要发源地之一。正如圣奥古斯丁被人问及时间的性质那样,人们论及这一时期一定会这样说:‘(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我与所发生的一切的关系是如些密切,以致无法以正确的观点来看它。我只知道1958年到1970年间,有一股巨大的灵性精神的思潮以不同的形式(诗歌、音乐、哲学、绘画、宗教,在广播、电视、电影、舞蹈、戏剧等不同传媒,以及日常生活的不同方式)掠过这个城市及其郊区,在美国及全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而我深深地参与其中。如果说我对此根本就没有尽过我的一份力量,那是假谦虚。”


  在“嬉皮士”这个词被加入我们的词典很久之前,旧金山的进步知识份子就已对美国梦、及其对家庭以及犹太-基督信仰的理念表示厌恶了。凡是与此不同的任何东西,他们都认真加以探究,他们首先研究的就是东方宗教。他们不接受西方的伦理道德观,却又只接受他们所愿意接受的东方伦理价值观,他们毫无顾忌地探索为任何文明社会所无法接受的放荡、堕落及变态的形式,将文化上的自命不凡与后来被尤金称之为“无法无天的精神”结合在一起。在所有这些道德相对论的宣传者中,影响最大的要数艾伦·华滋了。现在他不断批判西方的宗教,鼓吹一种新的摆脱“极端保守的基督教与犹太教”的上帝的“自由”,由此,他首先想要做的就是摆脱基督教的性伦理。他是个公认的享乐主义者,他声称“罪恶感”是犹太-基督宗教强加在人身上的,这种“罪恶感”是作用于人身上使人变得怯懦、限制人性的一种力量,因此,必须把它从西方社会里连根铲除。


  尤金自从在旧金山的亚洲研究所学习的第一个夏天开始,就接受了这种知识份子精英的反传统文化的道德观,在之后的三十年时间里,这种道德观将成为美国许多人的道德标准。尤金在华滋的影响下,选取了东方宗教的不同教导对此加以自圆其说。在一封写于1955年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西方人是特别生在焦虑和罪恶之下的,他们满怀恐惧战惊地走向上帝,或者,他们总是使自己成为一架不断生产的机器,就这样,他们向着遭受天谴而“进步”。西方人是有着巨大罪恶感的人。


  东方的智慧对我自己的罪恶感加以调和;因此,我也许实在不必去寻求“上帝”:我开始以另外的词汇阐述这个问题。但是事实在于:有限的目标决不够。


  按照艾伦·华滋对佛教教义的解释,一个人不应“寻求”任何事物,因为在寻求的过程中,人就看不到那早已存在着的事物了。由于人寻求一些事物(包括上帝与救恩),他便意识到自己是个寻求者,但自我却是虚幻的。并且,由于所寻求的只是一些抽象的概念,因此也是不真实的。在追随华滋学习期间,尤金在他给一位波莫纳大学的朋友的信中建立起这种宿命论哲学:


  我否认任何我通过感官所曾感知或思想到的任何事物都是“不存在”的。我确信几乎我所感知或思想过的每一事物都是抽象的,因此都是相对的不真实(因为只有具体存在的事物才是真实的),因为我是通过我那被抽象所笼罩着的感官才感觉到这些事物的。任何能被称为事物的事物都是某种事物,但是没有什么事物是真实的事物,它们只是被称为事物而已。正如佛教、中国的语言、艾兹拉·庞德、欧内斯特·费诺罗萨,以及一些现代的哲学、心理学、语义学所断言的那样:在自然界中,不存在任何事物,将真实视为“事物”是我们以想像力虚构出来的,(我以为)佛教徒和基督徒以地狱所象征的就是将真实视为“事物”。抽象就是地狱,我憎恶抽象。我无法不谈论它,仅仅只是因为我知道文字是无益的,文字不会拯救任何人。我会尽我之所能,或者说我以为我能够设法不再崇拜这些“事物”,无论它们有着如何令人振奋的形式——甚至将上帝自身加以抽象……得救就是以事物之本来面目来看它们。人不应戴着粉红色的眼镜来看它们,并对全世界说,看!唯一的上帝就是粉红色的。按自己的信今行事是抽象的,是地狱本身。只要人将它视为终向而崇拜它,将它藏于他的心灵的眼睛内,说:这就是真实,地狱就在那里。以自我作为起始,与以上帝作为起始,是同样可怜的,假如两者都是抽象的话。惟有觉悟才是重要的——如:佛教的佛陀……。


  如果人无法通过“上帝”、通过“自我”,或是通过任何这些抽象的事物拯救自己的话,那么,他应如何拯救自己呢?……人不能拯救自己。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是徒劳无功的。如果上帝——“上帝”——想要拯救我们这些受诅咒的罪人,祂会拯救的,对此,我们无能为力;同样,我们也并非对此无能为力——行动是徒劳的,不行动亦是徒劳的。


  假如地狱只是对抽象的幻觉的一种象征而已,假如在追求真理、启迪或救恩的道路上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话,那么还有什么能阻止人寻求享乐呢?这正是背弃基督教的艾伦·华滋所得出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生活实践就是这样的。尤金也接受了这种哲学,并且也得出了它在逻辑上结论。他与他的许多同龄人一样,开始在生活上追求享乐,并且过着一种性放纵。正如艾丽森所观察到的,在此我们可以看到尤金身上具有某种反叛上帝的性格。正如他曾在巴尔迪山顶挑战上帝那样,这一次他是公然违抗祂的律法。


  比起旧金山的“波希米亚”亚文化圈来,尤金在波莫纳大学的朋友中的那些出规份子的行为真是太乖了。尤金在一些给他在波莫纳大学的朋友的信中,表现出一个二十二岁的、正在做着先前禁止他做的事的青年所有的那种轻率无礼、漫不经心的态度。尽管如此,这似乎也只是一种虚张声势而已。正如他后来所说的,这是他一生中最黑暗、最可悲的时期。他说,即使他在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时,这些事都令他感到厌恶。后来,这些事使他长时期陷于消沉之中。


  为了能暂时摆脱“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其实是他良心的声音,也是上帝在他心中发出的呼声——尤金越来越投入美酒、佳肴以及矫揉造作的文化娱乐等感官逸乐之中。在给他所在圈子里的同伴的信中充斥着这些内容,信中不时出现这样的词句:“我曾吃过的最棒的鱼……我们在儒略堡[2]喝了一瓶克鲁斯·恰伯利上等干葡萄酒。”


  但是这一切只能使他的罪恶感日益增加,使他越来越逃避现实(尤其是酗酒)。他买酒,一买就是一加仑。在一次狂欢会上,艾伦·华滋也在场,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致第二天他根本不记得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即使在他酩酊大醉时,他以为是“抽象”而加以拒绝的上帝却仍不将他独自撇下。在他醉酒时写给波莫纳大学的一位朋友的信中,他写了几行恶毒逞能而又恶作剧的话,只有当他要结束这一游戏,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待在旧金山吗?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上帝又是谁。你想认识这些事吗?这些是我唯独关注而想要知道的事。”在另一封信中,这信同样也是在他喝醉时写下的,他承认道:“我一定是‘病’了,因为凡是缺少上帝之爱的人都病了。”


  偶尔尤金也会在大自然里寻求庇护,他发现在树林里散步有助于使他走出自己的头脑,走出他的那些病态的思想(包括自杀的念头)。他在一封信里写道:“我发现……就如我昨天所做的那样,当我离家坐车前往密尔山谷,在穆伊尔树林里徒步旅行时,或者,就如我下星期天所要做的那样,去爬塔玛派斯山时,我就不会沉迷于我所渴望的事物。然而,当我在旧金山的街头行走、看电影或吃糖果串时,我要么就是沉迷于自我空虚的病态思想中,要么就是想到自杀,这些念头在我长时间思考问题后必定会赶上我。”


  正如尤金日后所说的,这是他最痛苦的时期,他开始试验精神失常。这不仅是受到那些持荒谬的虚无主义观点的存在主义作家(诸如尼采、卡夫卡、加缪、尤奥斯高)的影响而导致的,也是由于他的东方理念。正如华滋与佛教教导他的,假如抽象思考是错觉,知识是无知,那么,也许彻底打破逻辑思考的进程最终会使人结束这种错觉而获得自由,使人得以看到真理。尤金在一封信中写道:


  我相信,幽默感在很大程度上(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无论你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需要明智。最近的几个月里,我已迅速地丧失了这种明智。当然,有许多种不同的明智:一种是仅仅不与现实接触,比如那些已经适应了我们的文明的人所处的状态;一种是既不与现实接触,也不与我们的文明接触(比如尼采);还有神圣的疯狂(比如不同形式的“附魔”);等等。


  在另一封信中,他写道:


  我几乎是有意使自己难以理解,我可能在无意之间会对自己感到惊奇。事实上,这封信主要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其他人都承担着看不懂它的风险——这主要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快速、焦虑不安、新奇是知识最终的形式,当知识变成无知之后,否定知识或为众人总结出这一点,使他们看清这种知识实在是无知的,这样,不仅知识,连存在的万有都将消逝。


  那么,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的时日吗?这些就是时代的征兆吗?我们的时代并非“没有定向”的发展着,它在沉沦,速度是如此之快,我们无法如此快速地运动,但在内心却激动不已。


  谁寻求“意义”?——疯狂是有意义的。我们是创造混乱者。不仅在思想上创造混乱,也在一切事上制造混乱。


  当然,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在追随而已。


  尤金一度深刻地探究他所处的这种状况,他开始怀疑是否他是唯一存在的实体,外部的世界只是他的幻梦而已。


  一位在那个时期熟识尤金的朋友这样说道:“他是个极其内向的人,他的许多事情对我而言是个谜。他几乎好几个星期都一言不发,甚至有时好几个月都是这样,他看起来似乎在内心密谋一些不可告人的恐怖事件。”


  尤金公然蔑视上帝的诫命,以此挑战上帝的权威,他开始经验到地狱的痛苦。他感到临于他身上的诅咒,对自己充满了厌恶。他在一封信里写道:“我感到在受诅咒的人里是没有等级之分的……没有人愿意效法我,也没有人羡慕我,受天谴就是公正的。”许多年以后,在谈论他的这种违背上帝圣意的探索与生活的终结时,他只是说:“我生活在地狱里。我知道地狱是什么。”


  在此之前,弗里德里希·尼采的哲学对他而言只一种哲学理论而已,只是一些点燃他背叛当代文明的理念而已。但是,现在他尝到这种哲学理论所带来的地狱般的后果。他看到这套理论是如何在实际生活中自我表现出来。他开始明白尼采并非只是一个发明种种不同理念的哲学家而已。他更像一个诗人,他的诗具有一种超人的能力。《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这本书里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当尼采在瑞士的群山之中漫步时,他的内心充满灵感,他说这是自从远古以来不为人知的一种灵感。他一口气就把这一灵感的绝大部份写了出来,仿佛它们并非出自他的手,他只是把这些思想写在纸上而已。他自称是“全能者的传声筒或媒介”,他写道:“人没有寻找过的,却听到了;获得了,却不问是谁给的:一个思想犹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这想法是必定要浮现出来的——绝不是我选择的结果。”


  在他处于犯罪与绝望的状况中,当他阅读《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时,尤金也亲身体验到类似的经验。一天,他花了好几个小时阅读这本书的德文原着以后,在城里闲逛。那已是傍晚时分,天空变得像血一般的红。当他走到街上的某处时,他听见尼采的诗在他内回响。他感到“查拉斯图拉”仿佛活了起来,正在向他讲话,在他内低声述说着。他感到这些话所具有的力量,仿佛触电一般。他不禁恐惧战惊起来。


  后来,尤金才完全明白尼采的诗里所具有这种神秘力量从何而来。尼采最初的理念也许是高尚的,但是由于他激烈地反对上帝,使他敞开自己的心灵而处于某种附魔的状态之中,正如尤金日后所坚信的,尼采其实已成为幽冥势力的“传声筒”。


  即使尤金像尼采那样地在这种活生生的地狱之中受苦,他仍拒不转向他幼年时的宗教以寻求解脱。因为对他来说,它所教导的基督太没有大丈夫的气概了。对尤金而言,主流基督新教所教导的天父与他自己的父亲太像了:和蔼、友善、却又是软弱的,随时准备迁就反复无常的人们,惟恐使人感到不快。主流教会最终阉割了他们所崇拜的上帝,有人甚至根本不称祂为“父”,而将一个抽象的“父-母”观念加诸上帝身上。尤金不得不粉碎这种感情用事而又打了折扣的基督教假象,为使他日后能够达致基督奥迹的圆满,我们只有通过苦难与十字架才能认识祂。


  对尤金而言,现代美国的基督宗教似乎冒牌货,因为它并不谈论苦难与牺牲,这样的宗教信仰太舒适了。他之所以投入尼采疯狂的哲学之中,就是为了能体验到那种苦难。即使是在那些同时也使感到厌恶、令他憎恨自己的逸乐之中,也存在着一些寻求痛苦的因素,从中可以使他认识上帝。“我选择极端。”他曾这样写道:“……人若是被享乐所包围,他也必须给自己制造一些痛苦,如果必要的话,他应自觉地受苦。”


  在同一封信中,他写下了这样几句对他的一生具有预言性的话:


  罪是对罪恶的惩罚。痛苦是极大的祝福,因为它将人从自我催眠里唤醒,自欺使人以任何属世的目标作为终极,这些目标可以是拙劣的,诸如:性、食物、舒适,也可能是较精致的,诸如:艺术、音乐、文学。对这些事物的渴望不复存在,人变得厌倦不堪。之后,他就消失无踪,或是将自己杀死。或者他会走上解脱及救赎之道……


  疾病、受苦、死亡——这些都是提醒,都是便利的提醒,就最深的意义而言,人不属于这个世界。当人处在享乐的年龄时,很少会看到上帝。


  据说,在最后审判时,火会焚烧那些应受惩罚的人,也会光照那些继承上帝之国的人。也许这就是尤金故意做那些事的原因之一,因为藉此他将经验到地狱之火。这是一条寻求上帝的曲折之路,他坚信上帝是不可被“寻求”的。对上帝的强烈渴望,以及因远离上帝所受到痛苦和绝望,都使他记起上帝。正如蒙福者奥古斯丁在谈论他自己青年时期的放荡行为时所说的:“我恨生活的平安,恨没有陷阱的道路,我的心灵因为缺乏滋养的粮食,缺乏祢,我的上帝而饥渴。”


  这就是尤金希望他人不要经历到的地狱。他在晚年曾说,某些当他处于地狱时所知道的罪恶事实最好连提都不要提,以免这些罪恶弥漫在空气里。当他生活在地狱里的时候,他深知这些罪恶是什么。这就是他的愿望,他希望将他过去的罪恶生活埋葬起来,当他晚年时,他甚至不愿别人看到他那段“波希米亚”时日的照片,在照片上他坐在写字桌前,唇上留着山羊胡。


  当尤金靠着上帝的恩宠最终转变为一个新人时,那个罪恶累累的旧人对他而言永远地死了,这旧人对他的灵魂来说一直是个陌路人,他满怀喜乐地将这旧人埋葬了。他成了一个新人,深深地为那旧人曾经做过的一切而感到羞耻。但是他对地狱的经验——那正在兴起的将要淹没美国与世界的道德堕落、荒唐与绝望——带给他一种优势,他将在日后加以运用。他比他的同龄人更深地了解到他那个时代仍在发展之中的虚无主义,有一天,他将比他们更强有力的反对这种虚无主义,因为他认识这是一种真正的邪恶。他曾是破坏传统基督徒社会道德的先锋,有一天,他将成为回归这一信仰的先锋。


[1] 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出现的一批年轻人,对社会现实不满,蔑视传统观念,在服饰和行为方面摒弃常规,追求个性自我表现,长期浪迹于社会底层,形成独特的社会圈子和处世哲学。


[2] 旧金山的一家高档餐厅,从那里可以俯瞰旧金山海湾。


7. “世界,晚安!”


一人的灵魂不论转向哪一面,除非投入你的怀抱, 

否则即使倾心于你以外和身外美丽的事物,也只能陷入痛苦之中。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如果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了尤金正教信仰的话,那么是巴赫给了他基督。

——艾丽森

  正如在不知不觉中,禅间接地使尤金知道,他的灵魂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尼采亦然。但是还有另一种影响使他直接地认识到这一点,那就是音乐。正如教会的诸圣教父所教导的,音乐是最接近灵魂的语言。


  “尤金听的音乐要比他读的书来得多。”艾丽森这样写道。1954年,他带她去看由穆索尔斯基创作的俄国歌剧《鲍里斯·戈多诺夫》,这是一出充满另一种异国情调的基督信仰的歌剧,这令他着迷。他这样评论道:“我以为德国人的思想深刻,但看来俄国人的思想更加深刻。”


  尽管这样,在尤金一生中影响他最大的作曲家是德国作曲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我们在一起听的几乎都是巴赫的作品。”艾丽森继续说道。“我们的朋友阿尔伯特·卡特喜欢巴赫的作品:他向尤金和我介绍巴赫。我们十几个人曾整夜坐在那里听巴赫的作品。尤金特别喜爱听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约翰受难曲》、《马太受难曲》、《圣母尊主颂》、康塔塔、以及《圣诞清唱剧》……最初他喜爱的是音乐,后来歌词占据了他的脑海……巴赫所使用的歌词直接取自福音和其它圣经章节。他听到圣经的话语被写进了音乐,这给了他最深刻的印象。”


  巴赫的第82号康塔塔改变了尤金的生活。这首康塔塔名为《我心已足》(Ich Habe Genug),涉及死亡的主题。这首康塔塔是专为圣母献主节而作的,耶稣圣婴在圣殿里被奉献,当圣西麦翁向祂和祂的母亲致意时,向主说他已做好准备去死了。巴赫所创作的这首作品以一种激动人心的方式表达了一个人对天国的渴望,希望能超脱这个“苦难的尘世”。男中音唱了三首咏叹调,伴随着简单、哀怨而又极其优美的曲调向自己的灵魂倾诉。第一首咏叹调是一声获得释放的叹息,人生的终结即将来临:“我心已足。我怀抱着救主,信友的希望。我心已足!我看到了祂,我以我的信仰拥抱耶稣,今天我将快乐地离开此世。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耶稣属于我,而我也属于祂。我在信仰中紧紧拥抱祂,如同西麦翁一样,我已经看到来生的福乐。让我们和祂一起进入永生!但愿主将我从人生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如果现在就是我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要快乐地向世界宣布:‘我心已足!’”


  在第二部份中,音乐变得平静柔和,仿佛摇篮曲一般,灵魂开始永远地闭上它今生的眼睛:“困乏的眼睛,安睡吧!平静地、安适地闭上眼睛吧!世界,我将不会长久停留在这里,我舍弃了你,我灵得以兴盛!我在世界上只能忍受。但在上主的怀中,我能望见,甜蜜的快乐,安静的休憩。”


  之后,灵魂强烈地呼求:“我的上帝,祢何时召叫我平安地离开人世,使我的肉体躺卧在寒冷的墓地中,而我的灵魂安息在你的怀中?”对这世界,灵魂死了,它向世界道别道:“世界,晚安!”


  曲调中止了,只管风琴以低沉的声音演奏着,这代表着死亡的经历。在第三部份里,灵魂摆脱了尘世的纠缠,脱离肉体,进入永恒。此时乐曲轻快、自由,喜乐,仿佛一只在天空飞翔的小鸟一样:“我因我的死亡而欢乐!”


  艾丽森与尤金一样,也很喜欢听《我心已足》。她会去见尤金,让他为她放《我心已足》的唱片。渐渐地,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传统,在艾丽森回家之前,尤金总是为他放这张唱片。但是,如果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就不放它。到了该艾丽森回家的时候,他就起身,每次他都会说同样的话:“你不想在你回去前听一些音乐吗?”不论艾丽森回答什么,他都会拿起那张唱片,问她想听哪一面。同样,不管艾丽森说什么,他都会播放《我心已足》所在的那一面。之后,他就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一眼都不看周围发生的事,一言不发。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它。当艾丽森起身要走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会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听上好几个小时,冥想着这首康塔塔所带给他的启示,在他的一生中似乎没有什么能比它说得更深刻的了。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死亡的现实深深地影响着尤金。在此尘世,生命对他“已足”矣,他渴望另一些事物。就某种意义而言,在他的痛苦中,他早已“死于世界”了。巴赫的这首康塔塔暗示了另一个超越死亡的世界,对他而言,那是个未知的世界。这不仅是一首由一位极有教养的天才所作的优美音乐,显然,它出自一个亲身经验到上帝和他自己不朽的灵魂的人,他用音乐的语言描述出这一体验。


  艾丽森相信巴赫在尤金的一生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渐渐地尤金被带回到对上帝的信仰之中。“我对此坚信不疑。”她说,“因为实际上音乐一直折磨着他。”他发现当代基督宗教的上帝令人厌烦而不确定,对他而言,这样的上帝肯定是死了。他决不可能重新接受这样的信仰。但是巴赫这位十八世纪的路德会信徒的上帝是否存在呢?若是要尤金轻易地对这音乐直接向他的灵魂所讲述的毫不加以思考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切“折磨”着他。艾丽森回忆道:“他会喝得大醉,躺在地板上,用拳头击打地板,大叫大嚷,要上帝离开他,好让他独自一人待着。”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的长篇小说《鬼》(又译为《附魔者》)一书中,有一个像尼采一样的人,名叫基里洛夫,他发动了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参加的战争来反对上帝这一理念。书中还有一个名叫彼得·韦尔霍文斯基的人,他对基里洛夫作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评论:他强烈地想要证明上帝不存在,这正说明他“可能比任何一个司祭更相信上帝的存在。”当我们想到年青的尤金在绝望中用拳头击打着地板时,我们就会想起这一评论。尤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他来说,有关上帝的问题最终都只归于这件事——“上帝是否存在”。无论他的理智是如何说服他自己相信一个编造出来的非位格性的“自我”,但在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若是没有一个具有位格的上帝,生命实在是脆弱不堪的。


6. 为上帝所追逐


我在黑暗中摸索,在光滑难行之地行走,我在身外找寻你,

我找不到“我心的上帝”,我沉入了海底。

我失去了信心,我对于寻获真理是绝望了。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必须这样想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只要我的心一离开我的工作,

就会感受到持续不断地拉近祂,

那位我不愿与之相遇者。

——鲁益师

  对尤金而言,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是常有的事。他和艾丽森之间彼此感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没有必要总是说个不停,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我们花好几个小时研究天上的星星。”艾丽森回忆道。“他把不同的星座指给我看,完全凭着记忆。他对蚂蚁、小鸟非常着迷。”她还记得尤金是如何趴在人行道上看蚂蚁,而她则站在一边看着他。“他深深地爱着大海,”她说。“我们一起看海,一连好几个小时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他喜爱夜晚,及散步……


  “他把他的许多感受都告诉了我。事实上,他感到极其绝望:他告诉我他想自杀。他感自己在这世上没有立身之地——没有人理解他。他感到生命是一场空……(在大学期间)他看不起别人,也害怕别人。他感到人们都不接受他,尤其是他的家人。事实上,由于他们对他缺乏了解,因此不接受他。”


  “我从未看到过有人能像尤金那样的专心致志于某件事,他能使自己不受任何事的影响……他并不像我那样的外向而感情用事。但是在他的内心里,他是个非常非常热情的人。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世俗的角度,还是从灵性的角度说的。他是那种决不妥协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半途而废。我想这就是他的家人不了解他的原因。”


  “我也感到在这世上没有我的立身之地。我想我是唯一一个明白他的感受的人,也惟有他能明白我的感受。”


  由于尤金甚至与他所爱的父母都感到疏离,他感自己出生在一个不适当的时间与空间里。在艾丽森的记忆中,他不喜欢现代的文明,尤其不喜欢现代科技进步的产物。“他不喜欢汽车、电、钟表。”她说,“他甚至不喜欢医生与医院。”


  艾丽森追随艾略特的脚步,是一个安立甘教会的成员,她自认为是一个“安立甘公教徒”。“我年青时非常固执己见。”她说。“我告诉他不应仅凭他从以各式各样奇异的方式实践基督信仰的人身上所看到的来评判基督宗教。我感到他对禅的兴趣只是在追逐大学里的时尚而已,他对禅的态度是当不得真的。”


  尤金以尼采的那句名言对艾丽森说,他相信上帝已经死了。“他也相信有一个上帝。”艾丽森这样说。“但是上帝已被人‘放在棺材’里了。人们相信他们所发明的对上帝的想法,却不相信真实的上帝。有时,尤金极为愤世嫉俗。我想他感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他找不到上帝——因此他以研究取代对真理的直接领悟,想要逃避生活,隐藏起来。”


  为理解那时候尤金对上帝所持之观念,我们必须看一下艾伦·华滋早期所写的一本学术著作——《至尊本体》,这是一篇讨论东方形上学与基督宗教的论文。在华滋的全部著作中,尤金最喜爱这篇文章。在这本书中,华滋指出现代基督教不能引人意识到人真正的本性以及真实的上帝。按照华滋的观点,西方人所称之为上帝的其实是人的人类意识的超个人底基——亦即人的真正“自我”——的超位格的基础而已。在《至尊本体》一书的结尾,华滋讨论了实现这一自我的方法,他说,禅的方法比基督宗教的虔诚的宗教实践更适合于现代文化。


  华滋所脱离的恰好是艾丽森所属的同一个安立甘教会的分支——安立甘公教(或称圣公会高派)。华滋的基督徒著作在他放弃基督信仰之前一直被放在艾丽森的教堂的书报架上,当他脱离圣公会后,艾丽森所在的教堂的牧师将华滋的书都扔掉了。不必说,艾丽森对华滋一点也不尊敬。她告诉尤金:“禅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惟有基督信仰(特别是公教会的基督信仰)才应被称为真理。”


  艾丽森批评禅的时候,尤金会被激怒,当艾丽森试图劝说他皈依基督信仰时,他会放声大笑。尽管如此,他仍向她询问许多有关新教与天主教的差异的问题。作为一个圣公会高派的信徒,艾丽森对新教的评价不高,同时却又认为罗马教会因为认为教宗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而陷入了极大的谬误之中。


  为了劝说尤金皈依基督信仰,艾丽森让他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玛佐夫兄弟》一书。她说,她“试图向他展示他尚未认识的上帝的另一面”。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探讨的与尼采所探讨的实在是同样的哲学命题——他的论述也同样有力——只是他是从一个基督徒的观点来看待这些问题的。“没有上帝,因此什么事都可以做。”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尼采说出“上帝死了”这一断语之前三年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一书中藉着伊凡·卡拉玛佐夫的口所说的这句话几乎与尼采的一模一样。事实上,尼采称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世界文学界里思想最深刻的心理学家。


  虽然尤金与艾丽森彼此辩论不休,但是,他无疑很敬佩艾丽森对基督教坚定的信仰及其信仰的深度,这是他自己所不具备的。虽然他们的观点很不相同,但是他们两人却在灵性上有着共同的渴望。尤金只与其他的朋友分享学术上的追求,却从不和他们谈论更深层次的渴望,因此,他们从来都不理解他的内心深处的想法。除了约翰仍在与他的信仰奋斗之外,尤金所有的其他属于学校的出规份子的朋友都以为只有孩子和理智不健全的人才会相信基督教。尤金也和他们一样不接受基督信仰,但是尤金除了向他们中间唯一的虔诚基督徒——艾丽森之外,从来不向他的这群对信仰持怀疑态度的朋友敞开自己的心扉。许多年之后,当得知尤金说艾丽森“理解”他的时候,艾丽森视之为对她所能够做出的最高评价。


  尤金感到艾丽森也是个像他自己一样的不幸的人。他们一起沉默不语地散步,他们以此彼此分担对方的痛苦,这是抚慰伤痛的药膏。尤金所感受到的对艾丽森的爱对他灵性的发展有着很大的影响,然而多年之后,因着艾丽森的影响,他有了显著的变化。


  艾丽森还记得那些不同于在他们两人间笼罩着的忧郁色彩的快乐时光。“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人在一个公园边上散步。”她回忆道,“我们看见草地上的洒水器还开着。我喜欢在洒水器中间奔跑,因此我跳过栅栏,跑了过去。尤金笑了起来。当我干傻事时,他总是觉得非常好笑。但是,他从来不干这类的事:他总是举止庄重。”


  艾丽森批评尤金只是在“玩”禅是有理由的。她记得他“将他的闹钟和阿司匹林药片(这两样东西都是他的‘必需品’,但禅却对之不屑一顾)扔掉了”。这一“弃绝”所带来结果是,艾丽森不得不给他阿司匹林,每天敲他的房门把他叫醒,告诉他应去上课了。


  “禅以一种否定的方式给予尤金帮助。”艾丽森说。“他投身于禅之中,想要寻找有关他自身的知识,他发现自己是个罪人。换句话说,这使他醒悟到他需要某些东西这一事实,但是禅并没有提供确切的答案。”


  在晚年时,当有人问尤金有关非位格神的概念(诸如,华滋所写的“自我”)的起源时,这样评论禅说:“那个非位格神的概念来自那些不想与位格神相遇的人,因为祂一定会对人有所要求的。我想,在许多情形下,当人们说他们有这种(对非位格神的)体验时,只是某种幻觉——某种痴心妄想而已。禅修的体验大大助长了这种想法,在禅修时,你‘使自己安静下来。’假如在你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你却可以使自己进入某种安静的状态之中,想像你已与上帝相遇,或是想像任何你正在寻求的事物。这是一种灵性不成熟的表现。但是我以为,假如在你有着某种激情的话,最终你会变得疯狂,想要挣脱枷锁。”


  我们可以把这视为尤金在波莫纳大学期间的情况。他是那些在内心里有着某种激情的人中的一份子。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不相信耶稣基督的真实性,但是,为了反抗他曾亲身接触到的基督信仰的模式,他的理智试图使他的心灵相信他并不相信这些。或者,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以讽刺的口吻所说的:“如果他发现自己相信上帝,那么他就会相信上帝;但是既然他不知道自己相信上帝,那么他就不信上帝。”


  艾丽森见证了许多事例,说明尤金“变得疯狂”,想要“挣脱枷锁”,但是却又不真正知道该如去做。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尤金与约翰就上帝的问题发生了争论,争论越来越激烈。约翰、尤金、艾丽森、以及其他几个人去了巴尔迪山顶,这是团体经常聚会的另一地方。除了艾丽森外,人人都喝醉了酒。“约翰大叫大嚷着说他必须为了上帝而守贞不娶。”艾丽森回忆道,“尤金对这一幕感到极其反感。”


  一件出乎大家意料的事发生了。尤金站了起来,开始向约翰大声喊道:“根本就没有上帝!”他大声吼道。“你的上帝纯属一派胡言!如果真有上帝的话,祂决不会折磨祂的追随者。你相信上帝将刺扎入人的身上取乐。这样的上帝根本不存在!”


  尤金发起了酒疯,上前将酒倒在约翰头上,说道:“我是施洗者约安!”然后,他在山顶上向天挥舞着拳头,诅咒上帝,让上帝将他打入地狱。“看啊!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大叫道。他的两眼充满了疯狂的眼神,看着惊魂失色的艾丽森。其他人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但是艾丽森却透过尤金的这一行动看出他正与上帝进行着一场可怕的角斗。他处在绝望之中,只要能使他经验到上帝的存在,即便是受到上帝义怒的永恒惩罚,为他而言,也似乎是值得的,这要比让他处于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淡状态来得好。如果上帝将他打入地狱,至少他会因此感受到上帝的触摸,能够肯定地知道上帝是可以触摸到的,这对他来说是件幸福的事。


  艾丽森还要看到其它诸如此类的事,这些都表明在尤金心中所受到的折磨以及他灵性上的空虚感。“他会绝望地喝得酩酊大醉。”她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的酒量会那么大。他会喝到呕吐不止,还会伤心的痛哭不已。”只有艾丽森看到过他这样。而他的其他朋友只知道,尤金只有为了“消谴”才喝酒。


  有时,尤金喝醉时会念尼采的话,这会令他感到坚强些。奇怪的是,这些话还会起到与它们的作者所想要达到的完全相反的作用。尤金也和尼采一样具有反叛的精神,尤金意识到,和他本人一样,尼采所反抗并不仅仅只是一种理念,或是一种已经过时的、专为那些“驯服的绵羊”所设计的信仰体系。对于这些来说,尼采的反抗太具激情化、太基本、也太个人化了。尼采所反抗的是某个真实的存在,无论是尼采还是尤金都无法逃脱这一真实存在。


  虽然在波莫纳大学,尤金在艾丽森同龄人中是个最众所皆知的无神论者,但是艾丽森却认为他也是个最属灵的人。她说:“即使他是个无神论者,仍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无神论,”尤金晚年这样写道:“真正‘存在主义的’无神论处于一种属灵的状态之中,他们对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不义而毫无仁慈怜悯的上帝表示憎恶,因此怒火中烧。与那位即便是对最虔诚的人也是令人费解的真上帝角力,这是一种真实的企图。人们最终在一耀眼的景象中认识了上帝,而这位上帝正是那些真正的无神论者所寻的对象,这是不止一次被人发现的事。在这些灵魂里工作的正是基督……因此,尽管尼采自称是敌基督,但却表现出对基督的深深渴慕……”


5. 面具背后


哦,心啊,在你内有许多高山与深渊

令人恐惧,陡峭难攀,无法揣测

——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

  德克与阿尔伯特发现尤金有着非凡的学习语言的天赋。在大学一年级与二年级期间,尤金继续完善他的德语和法语知识,之后,在大学三年级时,他开始学习汉语普通话。“他学中文时,班上有一个女孩子,”阿尔伯特讲道,“她来自旧金山的华人社团,说着一口广东方言。他学了一年中文后,那女孩子说,假如你闭上眼睛听尤金说中文,你会以为他是个中国人。由于尤金的中文水平比她更好,令她感到十分羞愧,中文毕竟是她的母语啊!尤金可以凭着直觉想像出某个汉字应如何写,并能根据汉字的外形说出它们应表示什么意义——而我们其他人却根本做不到。”


  尤金在那时决定攻读东方语言学的学士学位。当然,他做出这个决定是由于他那时对禅和东方思想产生了兴趣,但是阿尔伯特却认为这是因为尤金已轻易地掌握了欧洲的语言,因此他想寻求一种更大的挑战。那时候,波莫纳大学图书馆所收藏的中文书籍仅次于贝克莱的加里弗尼亚大学,但是由于很少有人修读中文系,绝大多数的中文书只是被放在书架上,无人问津。


  波莫纳大学的学生与教师的比率很低,因此几乎每个学生都有一位教授亲自辅导他或她的学业。辅导尤金的教授主要是他的汉语及中国历史导师——陈守义(音译),尤金在毕业后的几年里仍与他保持着朋友之间的通信往来。


  由于他对禅的兴趣,尤金还选修了箭道。阿尔伯特说,他运动员的天赋加上他极高的专注力使他成为一个出色的射箭手。


  虽然尤金很少参加校园里深受大家喜爱的社交聚会,但是尤金却参与了学院的古典戏剧的演出。他在校园里演出的一出由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所写的希腊悲剧中扮演希腊英雄埃阿斯。后来,他承认,这出戏使他深受感动,当演到最后一幕埃阿斯死时,他禁不住哭了。他还在一出由莫里哀所写的法语话剧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在那时,波莫纳大学里有一些学生十分出名。尤金与艾丽森一起结识了著名的教会电影导演的儿子小弗兰克·卡普拉。艾丽森记得前去拍自己的影片时的小弗兰克是个十分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理查德·张伯伦也是波莫纳大学的学生,与尤金上同一年级,而克里斯·克里斯多佛森则比他们低一年级。


  尤金还是魏德·迈塔的读者,魏德·迈塔是一个来自印度的极有才华的盲人学生,后来他成了《纽约客》杂志新一代的作家。魏德最受人喜爱的著作包括《甘地传》以及几卷他自己的回忆录。虽然有一段时间,魏德是约翰的室友,但是尤金却是通过魏德在波莫纳大学最要好的朋友——介藏的引见而认识了他。


  “我得知金是我的读者后感到很兴运。”魏德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他把自己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以致似乎把充足的时间花在读我的书上,他是如此细心阅读这些书,我简直以为他在为这些书做注释。”


  尤金和魏德都是学习极为认真的学生,他们两人都当选为美国大学生优等生荣誉学会成员,尽管如此,他们彼此却完全不同。魏德四年前才来到新大陆,他渴望能适应美国的生活。正如他后来在回忆录中所承认的那样,当时他以印度文化与宗教为耻,十分崇尚西方的事物。他渴望成为受人欢迎的人,有一个受人欢迎的女友,成为最受众人想望的社交团体的一员,成为一个“精英份子”,使自己溶入南加里弗尼亚的汽车文化。正如我们所知道的,这些正是尤金所憎恶的。由于他厌烦了美国式的生活,早就转向了东方。


  但是,魏德也和尤金一样极其敬佩久保介藏。魏德认为,介藏是“为了获得知识而求知” ,他本人在学业上很成功,因为他“全神贯注于(学习的)结果。”“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都被吸引到介藏身边,”魏德回忆道,“他为人镇定泰然,自尊自强;真诚开朗,有着坚忍的毅力。”


  尤金大学三年级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件令整个团体震惊的悲剧。一年前,介藏在教授和朋友的建议下,成为历史系的毕业生。他对此有一种负罪感,本以为拿到学士学位后,就能马上获得教书的资格来供养家庭。他担心他寡居的母亲必须继续工作来维持他的学业。“将水果装箱是一份季节性的工作,”他说,“因此在洋葱地里干活是她获得收入的主要方式。我憎恨看到她日以继夜地在洋葱地里拔洋葱。她已是一个年老体弱的人了。”


  随着介藏提交硕士论文的日期的日益临近,他的担忧越来越大。他所选的论文题目为他说实在太大了,而平时总是支持鼓励并帮助他的那位教授恰好在休假。他知道在最后期限前他不可能完成论文。他那日本人所特有的强烈的荣誉感折磨着他。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在田里工作的情形,感到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儿子应尽的孝道。但是,由于他性格内向,他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一令他极其沮丧的想法。


  1955年5月22日是应提交他的那篇未完成的论文的最后期限。就在那天晚上,介藏身穿好几层衣服,躺在床上。他把两个枕头放在胸口和腹部,之后他用手枪朝心口开了两枪。虽然厚厚的衣服和枕头使枪声变得沉闷,但是隔壁宿舍的学生仍清楚地听到了枪声。那个学生冲进介藏的房间,发现他躺在房门口的地上,喃喃地说着:“我朝自己开了枪……我必须这样做。”


  介藏的自杀对尤金造成极大的打击。正如尤金的那个团体的成员所回忆的,这件事令每一个人都感到极为震惊,但是没有人像尤金那样的难过。介藏与尤金极为相像,他是个高尚的人,尤金以其无言的方式深爱着他。在一个看似正常的脆弱假像之下,生活像往常那样地继续着,但是突然之间介藏离去了。事实上,在尤金的思想里死去的介藏进入了一个比当时的他所处的更完美的状况之中。


  艾丽森也听说了介藏的死,当时她正与朋友一起坐在“糖碗”咖啡馆包房里。尤金走进了咖啡馆,独自一人坐在柜台边上,艾丽森起身走到他边上,关切地看着他,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最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思以后,他两眼注视着前方,说道:“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面具……没有人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出了咖啡馆,艾丽森随他一起走了出来。他们两人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彼此没有说一句话。


4. 寻求真实


我们所看到了,以及似乎如此的,

只不过是场梦中的梦。

——埃德加·艾伦·坡

  在他学习哲学的过程中,尤金很快就认识到理性推理的限度。他在“上帝与人:两者之关系”这一论文中所给出的对“存在”的诸多问题的答案是浅薄而不可信的,也许在他写作这一论文时这些答案也不能使他完全信服。在哲学课上,他读了理性主义者所写的著作,但这些根本没有什么令他感动的地方。休谟的论点也不能使他信服。怀疑论者推翻了理性主义者对理性的信仰,但他们所信赖的却是人更为低级的能力——人的常识。在一篇讨论休谟的哲学的论文里,尤金用了“普通的”这个词来谈论它:“(休谟的)哲学是普通的哲学,充满了普通的气息……为了肯定普通性,他否定了非凡性。那么,人微妙的感受又将如何呢?比如人在艺术、宗教领域,以及在那些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人的想像力与超越共性的构想的领域中所具有的体验。”


  尤金也发现不能从叔本华的哲学中获得些什么。在一篇名为“叔本华的哲学体系与评论”的文章里,他写道:“我们不接受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这并非因为我们有更开阔的视野,而是因为叔本华向我们讲论时,作为一个明白事理、对事物本性有正确观点的人,叔本华并没有向我们讲论些什么。”


  后来,尤金回忆道:“当我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我在哲学里寻找真理,但却没有找到。我对西方哲学感到厌烦。”即使是尼采(虽然人们从来不会说他的哲学是令人感到厌烦的)也仅仅只能在尤金内心点燃起他对社会的反叛火焰。于是不可避免的,尤金又再次进入了宗教的领域。


  “为什么人要研究宗教?”尤金在即将结束他尘世的生命时这样问道,“这有很多次要的原因,但是如果一个人真正渴望得到答案的话,原因只有一个: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与‘真实’会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接触到的‘真实’都是迅速变化、会朽坏的,它逝去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给人的灵魂提供什么持久的幸福。在此,我们所寻求的是比它更深刻的‘真实’。每个宗教,只要是真诚的,都试图开辟一条会晤这更深刻之‘真实’的途径。”


  1953年11月,尤金大学二年级时,一位有着极大吸引力并且极为博学的英国人访问了波莫纳大学,后来这人成为最受年青一代欢迎的灵修导师,他就是艾伦·华滋。1940年代,华滋曾是一位圣公会的牧师,在那时期他已是一位著名的进步神学家,他的著作使人读了之后感到振奋。他写了《看,圣灵》这本书,并因此获得了硕士学位。在这本书中,他宣称:“教会在灵性上已经死了。”因此需要以“一种对古老的智慧传统的内在、属灵而又神秘的理解……以及某种有意识的与‘真实’本身合而为一的经验” 取而代之。对本书的评价是热烈的。一位罗马天主教的作家——诺斯洛——这样评论这本书说:“我认为这本书是宗教界近年来所出版的最好的一本书,实际上它的确是独一无二的一流神学著作。它触及到了最根本的问题,它真诚地看待当代新教的弱点,并试图对此加以诊断与治疗。唯有一种方法是有效的治疗方法,那就是用一个包含有基本形上学内容的信理来治疗新教的这一问题。


  “比这更进一步的是,作者从东方的宗教那里发现了当代西方宗教所没有的东西。本书进一步指出了如何在传统西方宗教有关基督降生以及救赎的信理与东方直觉宗教(诸如禅佛教)之间加以调和。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并且取得卓越的成就。”


  一位圣公会的评论家——卡农·伯纳德·伊丁斯·贝尔——这样写道,华滋的这本书“将被证明是二十世纪出版的在宗教方面意义最为深远的几本书之一”。


  但是,1950年,在一片公开的争论声中,他被迫离开神职界,后来他完全脱离了圣公会。一年以后,他在旧金山的新成立的美国亚洲研究所获得了一个教席,1953年,他成为研究所的所长。那时,人们称他为“东方学家”,专门从事禅佛教领域内的研究。


  我们知道,一般说来,1950年代初期是一个人们在知识及灵性上感到自鸣得意的时代。尽管美国刚刚结束了战后对日本七年的占领期,西方人对禅佛教简直一无所知,在被称为前披头族时代只有少数几个作家与诗人研究禅。潮流仿佛钟摆一样又摆向了另一边,艾伦·华滋是最初几个敏锐地嗅出这一气息并紧随其后的人之一。


  约翰在圣公会里认识了华滋,他对波莫纳的出规份子说一定要去听华滋的演讲。他们中有五个人——约翰、德克、阿尔伯特、劳伦斯和尤金——前去听了华滋在波莫纳大学的演讲大厅里所做的演讲。


  华滋的演讲令他的青年听众感到惊奇,他告诉这些年青人,他们所学习的西方思想的整个架构根本就是错误的。他说,西方人长久以来习惯于以一种概念化而又间接的方式来看“真实”,西方人总是认识有关“真实”的事物,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真实”本身。只要你一想到某物,你就将它变成一个象征或一种道德规诫,于是你就失落了这一事物的真正意义。思想界以象征与术语来代表真实的事物,而这些与真实本身并非一物。生活的秘诀就在于经验生活而不要去思考什么是生活。这就是禅所教导的一切。禅不是一种哲学,只是事物存在的方式而已。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华滋举起一杯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的水。“禅不是看着这杯水,去说明它。”他说,“而是……”说到这里,他一抬手将水泼在台上。后来尤金回忆道,这实在是“戏剧性的一刻”。


  “华滋是个极有演讲天赋的人,”阿尔伯特说。“他的演讲给了我们极深的印象。”华滋不但是个谈吐幽默、说话振奋人心、妙趣横生的人,他也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使学生们对那些很少受人重视的圣贤、哲人及作家产生了兴趣。


  尤金和他的伙伴离开演讲大厅时,热烈地谈论着华滋的思想如何引起他们的兴趣。但是,惟有尤金一人不仅仅满足于此。在他的探索之旅上,一段全新而又出乎意料的道路开始了,这是一条似乎与令他感到厌烦的一切一刀两断的道路。假如宗教存在的目的就是向寻求者展现真实的话,那么,对他而言,禅直指其核心。1954年5月,尤金在英语课上的一篇论文中写道:“禅是直指人心的,他不立文字,没有经典、教条、礼仪,也没有对上帝、灵魂以及天堂的观念。所有这些都是多此一举的,通常这些不但不会帮助人觉悟,反而会在他个人与他的觉悟之间制造障碍。……(禅)可以说是远东文明的精华所在。”


  也许,像尤金那样的不信教的青年人,受到禅佛教的吸引是件必然的事,因为禅佛教并不相信或敬拜一个具有位格的上帝,事实上,禅佛教并不要人相信人自己的亲身体验之外的任何事物。他发现,禅比他拒不接受的新教在理智上更加深刻;它还有一套明确而富挑战性的信仰实践,需要人相当程度的身心修炼(修炼正是他所寻求的),同时也要人在某种程度上弃绝自己;禅还有着可以追溯至比基督新教宗教改革还要早一千年的传承。而且,禅也不同于美国中产阶级“半基督徒”的生活理念;在他的思想里,接受一种异国的、完全不同他自己本国所有的世界观是一种挑战。最后,禅的实践能够使人开悟,令人顿悟实相(真实)。按照佛教的教导,物质的感官世界是虚幻的,是空,没有自性。尤金感到自己对他周围的世界而言是个陌路人,对他而言,由“幻觉”当中醒悟过来无异于发现了传说中的“黄金之国”。


  禅没有宗教仪式,它的信仰实践显然是集中在理性上,而不是集中于心灵上的。尽管如此,禅的目标是使人达到超越逻辑与理智的基本体验。尤金在另一篇论文中写道:“人并不藉由任何‘方法’获得这种普遍的知识。这种知识也不像推理知识那样一步一步地得出,每次只能获得一部份的知识。这种知识在一瞬间就直接而全部地呈现于人面前。这是对事物存在状况一种觉悟,一种意识,因此它是不能被‘找到’的,也不能‘获取’它,人只能预备好自己来接受它。”


  对尤金而言,死亡是诱人的,他视死亡为摆脱他那隔离的痛苦感受的一种方法。佛教的觉悟不正是一种更具有希望的“死亡”吗?他写道:“涅槃是停止执着,‘熄灭’渴望的火焰。涅槃是一种死亡,一种‘寂灭’——无论是在‘结束’还是在‘成全’的意义上,都寂灭了,由于不再有渴望,于是不再有苦。”


3. 出规份子


上帝常常将祂所拣选的人从众人中隔离出来,以致,除祂之外,我们无处可去,这时,祂就会将自己启示给我们。

——艾丽森

  尤金开始了他的哲学探索之路,但是他却对他正在寻求的事物加以否认。从最深的层次而言,他正被引导着追求上帝,但是他还必须走一大段弯路,最终他会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又再次回到了起点。


  尤金当时正处于一个有着敏锐的自我意识、灵性极为饥渴的年龄,由于没有在物质世界中找到圆满,像他这样的青年很容易就会陷于失望之中,用青年诗人约翰·济慈的话说,他“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尽管尤金的生活几乎还未真正开始,他却希望将这世界抛在脑后。当他处于困惑迷茫之际,只向一个人敞开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个少女,与他一样也是个大学一年级的新生,名叫艾丽森·哈里斯。


  1952年11月,尤金前往大学校园里的布里奇斯礼堂参加一场音乐演奏会。正值初冬,天空阴沉沉的,他登上一级级的台阶,走在高高的门廊下。这是当时加里弗尼亚最大的礼堂,门廊前有几根古希腊式的柱子,柱子上刻有著名作曲家的名字。


  那是一场激动人心的舒曼钢琴协奏曲的演奏专场。演奏会结束后,尤金沿着过道走了下来,一个名叫德克·冯·诺乌胡伊斯的人向他打招呼。德克边上站着与他同来的艾丽森。尤金先前见过艾丽森,他们共同选修了“西方文明史”这门课程,但是直到那时,他们间彼此并无任何接触。艾丽森立刻就被尤金吸引住了。她很喜欢尤金的举止得体,并觉得他长得很帅,但是最吸引她的是他那双奇特而又极其忧郁的眼睛。


  德克介绍两人认识之后,就邀请尤金与他和艾丽森一起喝咖啡。尤金接受了德克的邀请,三个人一起走下台阶,走进寒冷的夜色之中。他们走进附近的一家由两位不爱说话的女士开的名叫“糖碗”的廉价咖啡馆,一边喝着咖啡暖身子,一边谈论着当晚令他们感动的音乐。


  这一晚是尤金大学生活中具有决定性的一晚,自那以后,德克、尤金、艾丽森和其他的一些人开始在“糖碗”咖啡馆聚会,共同学习。他们组成了一个朋友之间的小团体,团体成员都是校园里的出规份子,他们感兴趣的并不是如何使自己更受欢迎或是使自己“事业有成”。就如尤金高中时的朋友那样,这个新团体的成员对艺术、音乐与文学有着共同的爱好。


  艾丽森与尤金一样,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非常孤独。她出生在一个演艺世家,她母亲是个歌剧演员,她的叔叔是一位影视剧本作家。年仅十八岁的她已经经历了生活中的许多痛苦。她过去有一段时间的生活极其可怕,以致她根本记不得那时发生的事了;她对八岁之前的事毫无记忆。她母亲是个自视极高的人,为人专横,有时甚至有些冷酷,这使得艾丽特性格内向,很少与人交往,在其他人面前显得非常害羞。她努力使自己像他圣洁的祖母一样。尤金认识她时,她已成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皈依基督教主要是由于读了艾略特的诗的缘故。她身材瘦小,脸庞消瘦,五官轮廓分明,留着一头垂肩的金发,人们说她长得很像演员劳伦·巴尔考。但她自己却不喜欢劳伦,她希望自己能更像珍尼弗·琼斯一些,在艾丽森那个年龄时,珍尼弗就已在一部影片里担任主角,扮演法国路德的圣女伯尔纳德。


  德克·冯·诺乌胡伊斯是个不同寻常的年青人,他坚持认为他的名字应念作“戴阿克”。他天赋极高,才华横溢,十六岁时就考上了大学。他有着丰富的音乐知识,后来成了一个职业作家。有一段时间他英语作文成绩很差,因为他的单词拼写很差劲。后来艾丽森为他校对作文,把拼错的单词改正过来,从此他的作文总是得到“优秀”的成绩。他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他家对他的前途没有任何要求。有一年的感恩节,大家就住在他父母在柏克莱市的大宅子里。


  德克是团体中最喜欢交际的人,他极具幽默感,又擅于给人取绰号(他称自己的女友为“草头女”)。尤金的绰号还是他在高中时的那个,他大学时期的朋友都叫他“欧根”,甚至他在给艾丽森的信上也这样署名。


  团体中的另一成员是阿尔伯特·卡特,他主修历史专业。就他的年龄而言,已非常成熟了。阿尔伯特性情温和,富有同情心,善于理解他人,懂得耐心聆听他人。后来,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现在在一所大学里教授英语。


  团体有一个女学生名叫李·冯·德文特,她后来嫁给了阿尔伯特,她也像阿尔伯特那样,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在人们的记忆里,她是个活泼而健谈的人。她主修比较文学,后来在一所中学里任教。


  团体中还有一个名叫克莱尔·伊撒克斯的人,她是一个朴实直率的戏剧专业的学生,她在团体中扮演“母亲”的角色。虽然克拉拉不信教,但她却因她的犹太血统深感自豪。


  团体中还有一个音乐系的学生,名叫劳伦斯·麦克吉尔维利。他是个追求时髦而又老成的青年,对艺术有着广泛的爱好,后来他成了一个独立出版商,专门出版艺术书籍。


  约翰·扎伊格尔也是团体中的一份子,他准备在安立甘教会领受神职。在他那个年龄,他已受过很好的教育了。他在圣公会的圣十字架会开办的男子中学里学了四年拉丁语。他有着悦耳的歌喉,每天晚上他会用拉丁文咏唱罗马天主教的日课经。他非常喜爱西方教会的艺术、格里高利颂调及其古老的礼仪。与他同为安立甘信友的艾丽森认为,虽然他还未在他的信仰里找到真正的喜乐与平安,他仍然认真地对待这一信仰。他在波莫纳大学主修古典文化,后来他像阿尔伯特那样成了一位英语教授。


  尤金在团体的所有学生中最佩服的是一个日本侨民,他名叫久保介藏(音译)。那时介藏二十四岁,比其他人的年纪大了许多,他是个从其它大学转到波莫纳大学的转读生。虽然他不是个“知名人士”,但却是校园里最受大家尊敬的学生之一,因为他为人诚实,并且待人正直。


  珍珠港事件发生时,介藏只有十四岁,他和全家还有许多其他的日本侨民一起被“撤离”到集中营里。“我对美国人一点也不恨,”他这样说,“如果日本人处于美国人的地位,会更加残酷。”他家很穷,父母为人打零工:在烈日下将水果装箱,在地里收西红柿。1950年,他父亲去世后不久,他进了圣约奎谷的里德莱初级学院。大学三年级时,他获得了波莫纳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于是就转入波莫纳大学的历史系。四年级时,为了付房租和膳食费,他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幢学生宿舍里作舍监。


  介藏与尤金一样,是个喜欢独处的人,感情不轻易外露,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个谜。他说话时言简意赅,态度认真。他从未完全成为这个团体的一份子,似乎他感到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是个外人——阿尔伯特认为他的这种性格是由于童年时代被送入集中营的经历所造成的。但是介藏却用大量时间与尤金待在一起。


  在尤金大学好友的记忆中,他是个极其友善的人,他们与他的关系带有某种高贵的印记。他们还记得他说话从不加油添醋,却又诙谐幽默,他有着与众不同的看待事物的能力,他对生命的看法与普通人的看法相反。那时他的这些看法常令他的朋友捧腹大笑。所有男性朋友都谈到他非凡的运动天赋(德克说:“他非常强壮。”)。只要他们在球场上聚在一起打球(排球、篮球等)时,尤金都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打得比谁都棒,以致大家以为在对方的球队打球很不走运。


  尽管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友情,在他朋友们的记忆中,尤金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他们发现他常常在夜里独自散步很长时间,边走边沉思冥想。约翰说:“他的头发常常凌乱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使他看起来显得非常狂躁。”许多年以后,团体中的人(除了艾丽森以外)才明白他们的老友当时内心是多么孤独、多么痛苦、多么绝望。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说:“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如前所述,在这世上除了艾丽森之外,尤金从来不向任何人敞开自己的心扉,讲述自己的痛苦。艾丽森清楚地记得1954年的某个晚上,尤金把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说他从未与他生命中的任何其他人谈过这些。他们之间的友谊是柏拉图式的,但是艾丽森后来认为这份友谊比她曾经有过的任何其它关系都要来得深,甚至当她结婚后,仍是这样。


  尽管他们的关系如此亲密,但是,他们密切的关系却与他们共同的爱好无关。尤金与艾丽森在许多方面彼此非常不同。尤金是尼采的忠实信徒,不信任何宗教,而艾丽森却是个经常上教堂的基督徒。尤金是个很理性的人,每做一个决定前都要花许多时间来思考,而艾丽森却个很感性、甚至非常冲动的人。尤金喜欢阅读哲学书籍,而艾丽森则喜欢读古典浪漫的作品,她最喜欢的作家是艾米莉·勃朗特。艾丽森说:“虽然如此,我们却能彼此理解对方。我们两人都是那种很难为他人所理解的人。我们俩都喜欢独处,与别人在一起时都感到不自在。我们感到没有必要向对方作任何解释。我们似乎总是不经任何解释就能理解对方。我们俩不必彼此戴上一付假面具或为自己的作为辩护。”


  在大学一年级与二年级之间的那个夏天,尤金在旧金山的一家书店里打工。他高中的老师巴斯克维尔是书店老板的朋友,推荐尤金到那里去干活。在旧金山打工期间,尤金在法兰西旅店住了三个月,这是一家提供食宿的旅店,住在那里的人都说法语,所吃的都是欧式饭菜。


  尤金回到波莫纳大学开始他大学二年级的生活,他与一个数学专业的学生被安排住在一间宿舍里。根据约翰的说法,“这个年青人不停地钻研数学问题,几乎从未露出过笑容,根本就没有一点幽默感。尤金与他一点都合不来,这对室友并不般配。”有趣的是,尤金高中的数学老师所期望于他的,正是希望他能成为像他的这位室友那样的一个大学学生。但是,就如约翰所说的,“尤金一旦谜上了哲学,为他而言,一切都变了。”


  大学二年级第一个学期过后,尤金急忙搬出学生宿舍,租了一间廉价的屋子,这是在某人的房子上面加建的一间房间,有一扇独自进出的房门。就像介藏那样,尤金不得不在上大学期间赚钱付房租。


  除了“糖碗”咖啡馆之外,尤金的这间房间成了他的朋友之间聚会的主要场所。这个团体的一个无视校规的行为就是在晚上十点学生宿舍熄灯之后,仍长时间地待在尤金租来的房间内。虽然这种行为根本算不上人们所说的“革命行为”,但是,团体的确在校园里激起了某种对立的情绪。劳伦斯·麦克吉尔维利回忆道:“1953年秋天,一个有着政治头脑的同学以‘处治无视校规者’为名发起学生投票并赢得了毕业班联合会主席的头衔。我们这些天真幼稚的人一定是他的主要攻击对像。那时我们的志向还朦胧不清;我们在‘糖碗’咖啡店里充满激情地彼此交谈;至少有一两次,我们午夜时分在沃虚区的希腊剧院外痛饮狂欢。”


  团体彻夜待在尤金的住处,听古典音乐,(用艾丽森的话说,)彼此谈论着一些“大事”。“我们主要谈论人生的意义。”艾丽森回忆道。但是其他的一些人却只记得他们所谈论的是“书籍、音乐、绘画及雕刻”。当话题转到有关上帝的问题时,约翰有时就会开始讲述何以他为了做司祭而守贞不娶。按艾丽森的说法,“他坚信最好的司祭都是独身守贞的,他想要让人人都知道他所要付出的是多大的牺牲。”


  在大多数这样的聚会中,尤金总是以他特有的方式,保持沉默,但却认真对待大家所谈论的一切。他真心赏识这个团体以及这个知识份子的论坛。但是他多次感到所有这些有关人生意义的交谈只是流于空谈而已。他所希望的是去做某些事,尽管他不知道该做的是什么。当他加入讨论时,常常是为了挑战约翰对上帝所有的理念。“尤金是个反对传统观念与习俗的人。”约翰这样回忆道,“他会故意说一些刺激我们的话,然后看我们会有何反应。”有时,正当大家热烈讨论之际,他会打破沉默,发表他的看法,通常这会使众人都无言以对。


2. 叛逆的种子


伟人的谬误比小人的真理更富有成效。

——弗里德里希·尼采

  1952年秋天,尤金进了南加里弗尼亚的波莫纳大学,住进了大学的学生公寓。


  那时,尤金已是个身高一米八八、个子修长、体态优雅的小伙子了。他的皮肤白皙,下巴宽宽的,牙齿洁白,鼻子长长的,非同一般地犹如雕刻出来的一样,额头高高的,一头浓密的褐发径直梳向脑后。最突出而吸引人的是他那双体贴人意、洞彻人心的蓝色大眼睛。他常常身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向上卷起。


  波莫纳大学与斯坦弗大学被公认为加里弗尼亚最好的私立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几所小规模的文科院校之一。它和哈佛大学一样,是由新英格兰的公理会信徒创办的,以“橘林区的牛津大学”而著称。它仿效牛津大学,由几所各自独立的分院所组成。波莫纳大学的许多教授来自东部的那几所被称为“常春藤”的大学,一些教授是获得罗兹奖学金的学者。由于每个教授只带十个学生,因此学校十分重视对每个学生的个别培育。但是学校的入学率却非常低:每四个报考者中只有一个人被录取。


  由于学院的公理会背景,在尤金就读于波莫纳大学时,它是保守派的重镇。在这些战后经济繁荣的时期里,学院的气氛是宁静而自鸣得意的的。建筑物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晴朗的天空下,绿树成荫,花草遍地。那里的气候温暖宜人。邻近的小镇只有几千居民。


  在那个时期,无论在美国的哪一所规模较小的大学里,学生都极其重视知名度。每个人都知道谁是受人欢迎的,谁不受人欢迎。那些被学校当局选拔出来、被认为最有可能获得重大成就的学生被称为“精英份子”。他们是敬业与正直的代表,成了那些傻里傻气的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幕后顾问。就如那时的一个学生所说:“每个人都梦想成为精英份子,每个女孩都梦想嫁给一个精英份子。”大多数的“精英份子”也是“纳皮士”——最受人尊重的学生联谊会成员。


  就像在高中时期一样,拥有一辆汽车、开车兜风仍是非常时髦的事。最受大众欢迎的社交活动是跳舞、海滨游泳、滑雪,橄榄球尤其受到大家的喜爱。每场球赛之前,大家会在球场内点起篝火,围着篝火举行造势活动,那时,大家会一起唱起那首深受大家喜爱的校园歌曲:


  咚,咚,咚,咚……

  鼓声打破沉寂

  回荡在波莫哈纳的上空

  勇士们的歌声

  回荡在波莫哈纳的上空……


  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入学过程还包括其它的一些大型活动,其中有为女生举行的“甄选”礼以及与二年级学生进行一场狂野的泥战。


  对于所有这些活动、所有这些追逐名利及成功的渴求,十八岁的尤金都漠不关心。假如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的话,他越来越对此表示厌恶。他仍然像先前那样的沉默寡言、喜欢沉思,尽管如此,某种激情正在他内慢慢形成。他的首要目标是在他自身内寻找他为何要存在的原因,以及深刻地认识并理解现实。所有其它一切在这一目标下都显得毫无意义。


  为解决他的这一“终极问题”,尤金很自然地使用了他的最大财富——他的智力。他开始认真学习西方的哲学,他在哲学系选修了好几门课程。他的一位老师是弗雷德里克·桑塔格,他是一位严格而又苛刻的教授,他早就成了波莫纳大学的一个传奇性人物。


  在大学一年级结束时,尤金写了一篇论文,概述了当时他所得出的哲学结论。那时他只相信自己的逻辑理性、他的科学及数学知识,并从斯宾诺莎的天才思想里得到一些启发。在这篇题为“上帝与人:两者之关系”的论文里,尤金写道:“我以‘宇宙’一词指称‘上帝’。我相信,这是对 ‘上帝’一词所做的改造,因为这词更好地表达出我(在此)想要陈述的那个无人称的、统一的概念……所有科学都提到宇宙的存在(宇宙即一切事物的整体)。除此以外,在科学里并没有提到上帝的存在。由于目前我尚未形成我自己的知识论,因此,为了方便起见,我假定能够通过科学获得(能够达致的最确定)知识。因此,我相信科学的发现,它只提到了宇宙的存在;我不接受一个独立于宇宙而存在的上帝的概念,因为这缺少证据。”


  这就是尤金的经验主义理性所能得出的结论;即便斯宾诺莎的天才思想也不能给出更好的结论。对于人生的目的,尤金这样写道:“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存在,幸福地存在……人必须为了使自己获得幸福而生活,人之所以要接受生活中的不幸,那只是因为这是获得更大幸福的途径。人对宇宙的热爱会帮助他获得更幸福的时光。”


  从这篇论文我们可以看出,尤金在那时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先前所接受的基督新教的信仰。他开始憎恨他从小就生活于其中的那种自鸣得意、平淡无奇而又注重消费的中产阶级文化。他以为,这种文化中所具有的上帝的观念是浮浅而迂腐的,凡是想要充份发挥自己理智的人都不应持有这种观念。它的宗教只是那些害怕或实际上无法更深入地探究事物本质的人无条件地接受某种简易的答案而已。对尤金来说,新教所表现出来的是:那些为现世及其幸福而生活的人通过他们生活中的“宗教”的一面来装饰、美化自己的日常生活,为之辩护,为使自己更能忍受每天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由于他的内心感受与此不同,他知道自己决不会强迫自己接受美国基督新教的世界观及其对美满家庭所持的理念。他不会接受这些已被大众普遍接受的观念。他想要逃出这种思想的牢笼,但又无处可逃,因此他惟有反叛这一切。与此同时,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他的灵魂正在寻求某种比斯宾诺莎枯燥的理性主义更具“灵性”的事物。


  一些年青的理想主义者反叛他们童年时代所接受的基督信仰,他们不接受任何超越理性的事物,却又寻求其它某些能满足他们灵性需求的事物。这样的人极易接受一些听起来非常诱人的话语。当尤金在西方哲学里寻求的时候,他受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哲学家的吸引:弗里德里希·尼采,他象一位先知似地大声疾呼。尤金在大学期间读了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的德语原着,大受震憾。


  尤金与尼采具有某些共同之处。他和尼采都追寻崇高的理想,都深入而又热切地探寻终极问题;他们都出生在基督新教的宗教氛围里,基督新教虽然应许将他们灵魂所需要的一切都给予他们,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们都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感到与他们周围的人疏离,都经历了他人无法理解的内心痛苦;他们都厌恶标准化的行为准则,反对为人处世驯服懦弱,并批判这种“群居心态”,他们认为新教的基督信仰就是这种心态的典型。尤金离开大学多年以后这样评论尼采的反判精神:“他生性极为浪漫,对所有高尚的思想都极其开放……他年青时,是一所基督新教的神学院的学生,由于他在基督新教里所看到的是软弱的法则,因此开始厌恶基督信仰。当然,这是正确的,因为路德将基督教的修行理念从基督信仰里除掉了,所剩下的只是一些极其虚弱的东西,根本无法满足人的理性与心灵……尼采可能从未看到过一个努力奋斗的人,没有看到过一个大修行者,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位基督教的英雄。由此他便认定全部的基督信仰都是极其荒谬的闹剧,是对人类的欺诈行为,是无法满足人追求真理的理性的, 是一彻头彻尾的迷信。尼采认为人只能认识符合理性的事物,他的思想里充满了这种观念,因此他拒不承认任何超越理性的事物的存在。另一方面,他看到基督(新教的)信仰对人的心灵什么也没有说(其实这是由于基督新教削弱了基督信仰的内涵,因而使信仰变得苍白无力),他看到基督信仰只是让人们安于现状,因此他说那是使人变得像绵羊般驯服的信仰……


  “尼采本人生性就追求高尚的理念并愿为之而奋斗。他是希腊文学的忠实读者。在他早期写的一本书里,他谈论了古希腊诸神之一的迪奥尼西对希腊文学的影响。直到他那个时代,人们都以为希腊是古典的阿波罗传统的故乡。但是他却说不,他说希腊人也充满了奋斗的精神与浪漫的情感,他认为这些都以迪奥尼西神为代表的。这就是他所想望的,他要像迪奥尼西那样,不断地努力,为了某些更超越的事物而奋斗。”


  虽然当时尤金还未认识这种努力奋斗的性质,但却希望自己也能与尼采一起分享这种奋斗,这其实是一种对“修行”的渴望。然而,新教却对此加以否定。尼采的努力奋斗,加上他拒绝了基督信仰,使他发展出了“超人”的思想。尼采说,人是渺小而软弱的,人也是短暂的,因此必须战胜他,必须以超人来取代他。在后来的岁月中,尤金这样评论道:“大圣安托尼将给尼采一个回答,他确实战胜了人(他自己的人性),就像是一位生活在人间的天使。”但是,在那时,他还未真正认识到基督徒修行主义的真谛。


  尤金曾这样说:“尼采写过一些优美的诗歌,描述生命中的黑暗面、人生的黑夜以及独孤等主题。”他在这里所谈论的是诸如“夜之歌”那一类的诗歌,查拉斯图拉吟诵了这首诗歌以表达他的感受:“夜已到来:现在喷泉之声音响得愈高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我身上有一件从未平静过,也不能平静的东西;它想高喊起来。我身上有一个爱的渴望……唉,冰围着我;我的手接触着冰而发烧……夜已到来:唉,为什么我不得不是光呢!而渴求着黑暗呢!而孤独呢!”尤金在他早年的痛苦岁月里一定对灵魂的这种黑暗、可怕而难以忍受的渴望身有同感。


  尼采最后的十二年精神错乱了,在此期间他不可能再写任何东西了。尽管人们普遍以为他是突然发疯的,但是一些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作家则认为他是在他的写作生涯期间渐渐发疯的。


  尼采疯狂的观点是德国唯心主义思想家(甚至也包括斯宾诺莎在内)的狂傲哲学的必然结果,他们否认或削弱了上帝的真实性,渐渐变得自我崇拜、狂妄自大,走向虚无主义。尼采这位疯狂的先知就像瓦格纳笔下的异教巨龙一样地怒吼,从他口中喷射出诱人的火焰。这就是超人——亦即敌基督——的新宗教。无论这一宗教是如何的疯狂,对年青的尤金而言,它要比基督教更有意义。他认为当时的基督教是懦弱无能的。


塞拉芬•羅斯神父生平與著作

1.故事的开始


此人……并非出身名门望族;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但他却是个真正的贵族。

——欧里庇得斯

  塞拉芬·罗斯神父被人称为第一个美国土生土长的联系古代诸圣教父思想的人,他出生在加里弗尼州沿海城市圣迭戈的一户典型的新教白人中产阶级的家庭。父母给他取名尤金,意思是“出身高贵的人”或“贵族”。


  尤金的父母都是第二代的美国移民。他母亲的父母来自挪威。他的外祖父约翰·克里斯蒂安·霍尔贝克十三岁时与全家一起移居美国。他的外祖母希尔玛·赫利克逊是个出生于挪威的瑞典人,三岁时被父母带到美国。霍尔贝克与赫利克逊两家都住在明尼苏达州的小镇——图哈伯斯。约翰和希尔玛在那里长大,相遇,两人在1896年结婚。约翰是一个钻石矿井的钻井手,后来他开始经营自家的农场。他和希尔玛生有五个孩子。老三埃丝特生于1901年,她就是尤金的母亲。


  埃丝特从小在她家四十英亩的农场里长大。她父亲以十美元一英亩的价钱买下了这块地。这是一块贫瘠的土地,埃丝特曾称之为“树桩地”,她还记得她父亲用炸药炸掉地里的树桩的情景。随着孩子接连出世,约翰不得不在镇上干夜活来增加收入。后来,他养了些奶牛,每日沿街挨户出售牛奶。


  霍尔贝克家在路德会的教堂里为他们家的孩子受洗,并让他们接受路德会的宗教教育。他们家特别重视对孩子的教育。他们送长子杰克念大学,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后来,杰克在经济上独立以后也还报了他们。虽然霍尔贝克家的孩子里只有两个能够上大学,但他们家的孙子辈与曾孙辈几乎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大学学位。出于自尊,他们家的每个人都期盼着能出人投地。


  约翰·霍尔贝克是个典型的严肃而勤奋的移民。他努力在地里干活,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这实在是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因此他很少有什么娱乐时间。一次,当他的女儿埃丝特唱着歌从树林里散步回家,手里拿着几朵花,他立即以他特有的务实眼光对此事加以评价。“音乐和花不可能填饱你的肚子。”他以他那带着浓重挪威口音的英文对女儿说道。


  在后来的生活中,埃丝特却抽出时间从事音乐与画画(主要是画花)。但是,由于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勤劳农民的家庭,她终生都是明智而务实的。她所关心的一直是事物与金钱有关的那一面。


  而她丈夫弗兰克·罗斯却完全是另一种人。他是那种谦逊、沉默寡言而又和蔼可亲的人,对生命中的一切都能逆来顺受。


  弗兰克具有法国与荷兰双重血统。从他父亲那一方来说,他的一位法国祖先曾在拿破仑军队里服役,后来娶了一个匈牙利的吉普赛人。如果在罗斯家族的人身上流着热情奔放的吉普赛人的血液的话,这在弗兰克身上却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影子。


  弗兰克的父亲路易斯·德塞莱特·罗斯从法国移民加拿大,后来到了美国,他在图哈伯斯镇开了一家专卖冰琪琳与糖果的店。在他年青时,一次火车事故使他一条腿被截掉了,他装了假肢。“没有人为此可怜他,从来没有人谈论这事,”他家的一个成员回忆道,“这只是一件已过去了的事,生活仍照旧继续下去。”尽管出生于一个罗马天主教家庭,路易斯却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支持社会主义。他自称在十二岁前就读过新约,这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显然,他这样说是为了使人对他所持的无神论思想深信不疑。但是,路易斯对宗教所持的这种态度却并未阻止他娶一位虔诚的荷兰天主教徒梅·范登布姆为妻。当时她住在密西根州的马奎特市。


  路易斯和梅共育有四子,其中一个在十二岁时就溺水夭亡了。弗兰克是他们的次子,生于1890年。照他母亲的意愿,他在教堂里辅了几年弥撒。梅四十八岁时就去世了,当时弗兰克只有十四岁,但他仍继续在教堂里辅了四年多的弥撒。


  弗兰克·罗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入伍参军,他去了法国,回家时已是一个中士了。当埃丝特·霍尔贝克在他父亲所开的“罗斯糖果店”里工作时,他遇见了埃丝特。埃丝特比他小十一岁,刚高中毕业。1921年,他们两人在图哈伯斯镇结婚。弗兰克着手从事买卖冰琪琳和糖果的生意,当他父亲关了自己的店以后,他自己开了一家店。后来,当他第一个孩子艾琳出生的时候,他正在通用汽车公司工作。


  1924年,艾琳二岁的时候,弗兰克与埃丝特搬到南加里弗尼亚定居,远离了明尼苏达州的严冬。他们在圣迭戈开了另一家糖果店,专卖“咔咔妙”爆米花,但是这店只有当海军舰队进港时才生意兴隆。他们最终不得不把店关掉,弗兰克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圣迭戈的园林改为:娱乐部担任管理员。他的工作主要是照管体育场。


  罗斯家在圣迭戈又添了两个孩子:小富兰克林,他小艾琳四岁;又过了八年,尤金诞生了。罗斯家的三个孩子都很聪明、容貌英俊,个头高出常人。


  尤金·丹尼斯·罗斯出生于1934年8月13日。那正是经济危机最严重的时期。罗斯家先前买的股票全部赔掉了,那时他们一家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填饱肚子。虽然尤金那时还太小,对当时的事并没有什么记忆,但是艾琳却记得他们全家排队领取救济面包时的情景。她说:“那时,生活十分艰难,因为没有钱,这一切都令人难以忘怀。成功与赚到钱是一回事。”埃丝特从小就受教要勤奋工作、生活节俭,现在她简直勤俭到了极点。她终生都保持着这种生活方式,甚至在艾琳和小富兰克林独自生活以后,那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好转,生活得很舒适,她仍是这样节俭。她总是将家里洗涤槽里的肥皂屑收集起来,重新把它们制成一块新肥皂,这是她在经济危机时学会的,她一生从未放弃这一做法。她的孩子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从不追求奢侈的生活。


  尤金出世时,弗兰克·罗斯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由于与哥哥姐姐的年龄差距太大,他就像独生子那样地被养育长大。他出生时,父母称他为他们的“额外红利”。


  尤金四岁时,他的姐姐艾琳(那时已十六岁)高中毕业,离家就读于洛杉矶的商业学院。两年后她结了婚,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很少再看到他的幼弟。在她离家前,当父母在店里工作时,她负责照看尤金。她后来这样说:“我记得他是个快活而又讨人喜爱的孩子。”


  尤金仍然在世的祖父与外祖父母在他父母搬到圣迭戈后,也搬了来。路易斯·罗斯在尤金七岁那年去世了,但霍尔贝克家的约翰和希尔玛则一直活到他长大成人。在后来的岁月里,尤金得到了一件传家宝——落地钟,这是路易斯与梅结婚时所收到的一份结婚礼物。尤金生前一直非常珍视这钟,视之为家族传统的象征,虽然它早已不再正确地报时了,他每天晚上仍要按照习惯给它上发条。


  埃丝特是个果断而意志坚强的人,她是罗斯家无可质疑的一家之主。她在所发生的一切事上都居首位。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为此,她私自察看孩子们的抽屉,阅读他们的信件与作文。她是一个严格执行纪律的人,对她的孩子们要求苛刻,希望他们成为完人,很少夸奖他们。她从她父母那一代那里接受了这样的教育,认为不要太多地夸奖孩子,否则会使孩子变得自以为是。但是,尽管她不会当面夸他们,当他们不在场时,她却会向亲朋好友夸奖他们。她尤其喜欢在人面前夸奖尤金。


  “我们并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家庭。”艾琳回忆道。虽然弗兰克是个热情而满有爱心的人,但他却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艾琳说,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他从未吻过她。


  “发生争执时,妈妈总是固执己见,毫不妥协,”艾琳说,“而爸爸总是置身事外。”看起来,弗兰克似乎毫无主见,只能受人摆布。当埃丝特坚持己见时,这是经常发生的事,弗兰克总是耐心的听着,毫无任何反应,一言不发,面带微笑。他总是小心地避免发生冲突,通常他总是说“行!”,以此表示他赞成妻子的意见。他很少——也许是从不——对人怀有恶意,或是伤害他人。


  尤金对母亲的固执己见的反应和他父亲一样,从不提出任何异议。他从父亲的那里学会了专心听母亲说话,却一言不发。埃丝特给家里定了一套规矩,尤金总是尽力遵守这套规矩。在家里人的印象中,他是个“乖孩子”,是个众人皆知的听话的孩子。“假如有谁是受人喜爱的孩子,”艾琳回忆道,“那一定是尤金,因为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别人期望他做的事,从不顶撞妈妈。”


  埃丝特后来说:“尤金是我们的喜乐。他爸以为太阳就是从他身上升起来的,他总给人带来快乐。”


  照他妻子的说法,弗兰克是个“要求不高的人。他只要和我一起待在家里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只要能在家里照管自家的庭院就会使他感到高兴。他是个知足的人,在外面,没有什么事令他感兴趣。他总是找一些卑微的活干,他从不告诉尤金应过怎样的生活,也不劝他去赚钱。”


  “弗兰克不是个注重实际的人,”埃丝特肯定地说。“他是个‘知识份子’,而我却是个‘务实的人’。”与埃丝特相比,弗兰克是个热心的读者,每天要从头到尾地阅读两份报纸,他总是忠实地订阅《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商务周刊》和《华尔街日报》。但他读的书却不多。


  弗兰克的柔顺,埃丝特的果断,这必然使罗斯一家的家庭自然秩序被翻了个个。这是尤金成长过程中唯一真正不利的因素。说句公道话,必须指出是,弗兰克并非仅仅只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若你仔细观察他,你就会发现隐藏在他内的坚定的意志力。他虽为人极其腼腆,但却又极其刚正不阿;他深爱着他人,却又不知该如何把它表达出来。若是他能在适当的环境里将这些不为人知的特质发挥出来,一定会成为一个英雄的(正如那个时期的一些平民主义者的书籍与影片里所宣称的那样)。在他晚年时,有几次(尽管是非常少有的几次),他也会站出来反对妻子,或至少向她表明自己不同意她的意见,尤其是当他觉得为了他的儿子尤金必须这样做时。后来,每当尤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内心都充满着感激之情。


  与所有男孩一样,尤金仰慕他的父亲。像许多人那样,他吸取了父亲身上最优秀的品质。尤金仿效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从不自我表现。他也是一个“要求不高的人”,至少他不追求世俗的虚荣,对物质的需求也很低。最重要的是,他表现出他父亲那样的刚正不阿。


  从他母亲那里他继承了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作风,为人处事略微有些固执,说话清晰明了而又生动有趣,经常使用一些土语,却又能让人完全理解其含义。他从他父母那里继承了上一代美国人所特有的诚实、正直与坦率,这使他后来能够洞彻各种不同形式的伪善。


  在尤金身上,父母的这些影响——无论是好是坏——全部都没有失落掉。就如其它人那样,家庭与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加上他自己与生俱来的特质共同塑造了他这个人。但是在这样的家庭背景里还蕴含着另一种不可预知因素。诞生在这个美国平民老百姓家里的仿佛是一个贵族。就某种意义而言,尤金与他家的其他成员完全不同,尽管在他儿童及青年时期这种不同还不像后来那样的明显。这种不同首先表现在: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擅于思考而又沉默寡言的孩子,他的行动极有节制,这在他这个年龄的男孩身上是极不寻常的。


  “尤金从小就是个严肃而又好学的孩子。”他母亲曾这样说过。他聪明过人。人们首先注意到的是:他在同龄的孩子前,有时甚至在成人删去此字前,所表现出来的迅速把握事物真相的能力。他的一位小学老师曾这样谈论他说:“当他走进教室时,我感到必须抓紧时间。为了不浪费他的时间,我感到必须立即开始上课。”


  尤金生来沉默寡言,勤奋好学,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参加一些通常为美国孩子所喜爱的娱乐活动,诸如玩牛仔游戏,记下棒球比赛的积分表。他是童子军的成员,他的训导员恰巧是著名演员格利高里·派克的母亲。他六岁时开始上钢琴课,这一直要持续到他上大学。在他十到十二岁期间,他担任他所在小学的交通巡逻警,在他母亲的记忆里,他对这一职责非常尽心尽力。在他小学毕业时,他获得了受人尊敬的“小队长”荣衔——这正是他父亲在军队里所获得的军衔。(汉译者注:在英语中,警察“小队长”与“中士”是同一个英文词汇“sergeant”。)


  尤金非常喜爱大自然。在他上初中的三年里,每年暑假他都报名参加初级科技学校举办的暑期动物学课程,这一课程是由圣迭戈的自然历史学会赞助的。作为课程的一部份,他得以在著名的圣迭戈动物园里直接获得有关动物的知识。由于他家临近大海,他对海洋生命有着特殊的爱好,他在自己的壁橱里收藏了章鱼以及其它海洋生物的标本。他还有一些蝴蝶的标本。他酷爱夜空,这激起他的灵感:他在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上按照不同星辰的实际位置画上点点繁星。


  星期五晚上,他和父亲一起步行到邻近的图书馆借书。这是每星期的惯例——他们在晚上外出。每次他都满载而归。暑假期间,他会参加图书馆的“假期读书俱乐部”。


  尤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查理·狄更斯的小说。他特别喜欢《匹克威克外传》,这本书使狄更斯一夜成名。他母亲还记得他读这本书时放声大笑的样子。到他该上床睡觉的时候,母亲会闯进他的卧室,强行把灯关掉。晚上,她会被咯咯的笑声吵醒。她走进儿子的房间看个究竟时,会发现他正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继续看书。


  尤金有一条名叫“迪托”的小狗。迪托并不怎么聪明伶俐,但它却是尤金的宠物,尤金特别喜爱它。他会看着迪托的眼睛出神。当迪托被汽车压死时,尤金伤心地放声痛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死亡。大家都以为他对此的反应未免太过份了。有人这样说:“这样爱一条狗,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毕竟那只是条狗啊!”


  小尤金不但有着非同寻常的可爱天性,他还有着强烈的宗教倾向。他的母亲是个经常上教堂参加礼拜的新教基督徒,非常支持他。他父亲自从十八岁以后就离开了天主教会。没有人谈论此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尽管弗兰克·罗斯并不像他父亲那样反对宗教(其实他从不反对任何事物),但他也从来不鼓励别人上教堂。他晚年时加入了基督新教,但是照埃丝特的说法,这只是为了让她高兴而已。


  艾琳回忆道:“小时候,我们和妈妈一起去不同的教堂做礼拜,有路德会的、浸信会的、卫理公会的、以及长老会的教堂,妈妈总是在唱诗班里献唱。由于她与教牧人员意见不合,所以我们常常去不同的教堂参加礼拜。”


  尤金孩提时在他家附近的一间长老会的教堂里参加圣经学习班。他的父母经常对他的圣经知识感到惊奇,他能背出大量圣经章节,随口就能引述圣经上的话。根据他母亲的回忆,旧约艾斯提尔传(艾斯德尔传/以斯帖记)和撒穆伊尔传(撒慕尔纪/撒母耳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上初中二年级时,他完全主动地要求在一间卫理公会的教堂里接受洗礼与坚振礼,成为一个基督徒。


  尤金在高中时不再对宗教感兴趣了。“尤金根本就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可言。”他那时期的挚友沃尔特·波默罗伊这样说。为了弥补这种宗教上的缺失,他孜孜不倦地寻求科学及数学(生动学、代数、三角几何等)的知识。“我们上高中时,人们以为科学能拯救世界,”沃尔特解释说。“绝大多数准备上大学的人都希望将来能做个科学家、物理学家、工程师或医学博士。”


  圣迭戈高级中学的学生来自各不同民族,学生大部份来自中低收入的家庭。上大学预科班的学生人数在学生总人数中所占的比例相对来说比较小。这些报考大学、学业有成的人在相同的课外小组里一起共同接受相同的大学预科课程,但是在他们之间,社会地位的差别是十分明显的。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来自城里上层社会的富有家庭,这些人形成了一个主流团体。而另外六七个来自中层或中低阶层家庭的男孩、三个犹太学生以及一个墨西哥人的后裔组成了另一占少数的小团体。尤金与沃尔特属于后者。


  来自富有家庭的那个团体的成员在学生中十分活跃,参选班干部,参加学校的各准大学生联谊会类型的男妇社团。虽然他们对其他学生十分友善(“毕竟你是有投票权的啊!”沃尔特说),但是他们通常只和自己圈子里的人来往。他们是校园里的社会精英。


  那个小团体的成员由于彼此间在音乐、文学与艺术方面有着共同的爱好,因而结合在一起。午餐间歇期间,这些男孩会聚在一起,彼此讨论读过的书或喜爱的古典音乐作品。他们从不听他们那个时代的流行音乐。(“我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竟有这样的事物存在。”沃尔特回忆道。)虽然尤金和其他一些人具有运动的天赋,他们体育课的成绩是“优秀”,但是他们却并不想参加团体运动。沃尔特说:“我们就是现在被称为‘书呆子’的那种人。”


  尤金所在的那个团体的学生都博览群书,在他们那个年纪就已具备了卓越的文化艺术修养。沃尔特因自己是这个团体中的一份子并从中学会了许多东西而深感庆幸,因为在上高中之前,相对而言,他较少接解文化艺术领域的事物。那三个犹太男孩从小就喜爱古典音乐,并对此有着深刻的见解。他们极其推崇莫扎特、贝多芬与勃拉姆斯,却很少谈及现代的作曲家。而另一方面,沃尔特喜爱的是现代的作曲家,因此经常与其他人发生争论,比如,到底谁的作品更具艺术价值?是德彪西呢,还是勃拉姆斯?   在这些讨论中,尤金持怎样的立场呢?“比起现代音乐来,他更喜欢古典作品。”沃尔特说。“但是他什么都听,并非只听古典音乐。他总是不急于做出评论。”


  那时,尤金最喜爱的音乐作品是普契尼的歌剧《托斯卡》最后一幕的一段咏叹调。在那一幕里英雄即将被处决,他给他心爱的人写了一封信,开头是这样的:“群星闪耀……”尤金特别喜爱听由费鲁奇奥·塔格利阿维尼所唱的这段咏叹调的唱片。“我们一起听了许多遍,”沃尔特说,“赞叹不已,我们都认为它实在太棒了。”


  当团体的朋友之间在一些知识问题上彼此争论不休时,尤金通常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沃尔特说:“他多半只对他人的意见加以评判,如果你在辩论中有什么疏漏,他会立即予以指出。他是我们当中最沉默寡言的人,很少提出自己的见解,却喜欢对他人的意见加以反省,因此他更像是个评论家。”


  尤金高中时学习十分刻苦,她母亲说:“他常熬夜读书。”一次埃丝特对他说:“照你这样的学习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而他却回答道:“我并不想成为一个聪明人,只想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


  “尤金生来就是个聪明的人,即使他什么课都不上,考试也能得到‘良好’的成绩。”沃尔特为此作证,“但是他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更勤奋好学。无论他着手做什么事,都非常认真仔细。若是老师让我们写一份科学报告,对于所研究的问题的方方面面,他都会深入地加以研究。他有一套分析事物的方法。他总是不急于得出结论,这在化学上特别有用,因为他会认真观察实验的每一过程,然后再给出结论。”   用他那只比他小七岁的外甥迈克·斯考特的话说:“尤金的学习成绩极其优异。他是个超出常人的天才。”有时,他的成绩远远高出其他学生,以致只能给他一个人“优秀”的评分。但是与此同时,他仍表现出他父亲的特质。他母亲后来记起他曾说过这样的话:“决不要让人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


  尤金的外甥女赛莉·斯考特这样回忆他说:“对我来说,他一直是我的金舅舅。他很少说话,完全是个学者。他总是为人师表,待人总是极有耐心。甚至在他还很年青时,他就具有某种内在的沉着冷静的素质,这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作为一个年轻人,这些与众不同之处可能让他显得有些忧郁,直到他找到他真正的归宿为止。”


  “我还记得一件与书有关的事。每逢节假日,金舅舅会和大家一起共进晚餐,吃完饭后,他就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书。我也很爱看书,一天他发现我在他的房间里看他的书。(那时我才九、十岁的样子,因为被他‘抓住’,感到有些害怕。)他问我最喜欢读哪几本书。那里有两本阿尔伯特·佩森·特修恩写的书——《一条名叫奇普斯的狗》和《查理》。于是他告诉我:假如我下次去他家时还记得这两本书的书名与作者姓名的话,它们就归我了。多年来,我把这两本书读了好几遍了,并把它们念给我的女儿们听。直到现在,我还留着这两本书。”


  尤金与沃尔特一起参加了高中的德语小组、化学小组与象棋小组。在德语小组里以及上德语课时,大家以他名字的德语念法叫他“欧根”。沃尔特将“欧根”的谐音与普希金所写、柴科夫斯基谱曲的俄国著名叙事诗《叶甫盖尼·奥涅金》联系在一起,就这样,沃尔特开始在课外这样叫他。(汉译者注:“叶甫盖尼”是“尤金”的俄语念法。)高中毕业后,尤金仍使用这一绰号。他上大学时给昔日的好友写信时,仍会署名“欧根”。


  高中时期,尤金表现出非凡的语言天赋,他不但学德语,还学法语和西班牙语。当他毕业时,他可以用德语写诗。他的数学也极为出色,沃尔特把它归因于:数学不但需要一个擅于分析事物的头脑,还是一门需要进行大量反省的学科。尤金的数学老师希望他终生都从事数学研究,称他完全可以获得大学的奖学金。


尤金的英语老师巴斯克维尔先生也对他及他的前途非常关注。巴克斯维尔鼓励他过一种自由自在的追求艺术的生活。他喜爱音乐,对西班牙浪漫诗歌情有独钟。除此之外,他还介绍尤金读美国自然诗人罗宾逊·杰弗斯的诗。罗宾逊是一个反对社会与战争的诗人,在当时,他的这些言论还不是时尚。


  尤金高中时期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后来他说,当时他并不完全理解领悟陀思妥耶夫斯基著作的深刻内涵。


  “尤金从不把时间花在琐碎的事务上。”他母亲这样说道。高中学生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消谴活动,以及学校盛大的典礼,对他来说简直无聊透顶。迈克·斯考特记得,尤金从来不想学开车,更别提买车了,对此他感到大惑不解。那个时代的人都想方设法要得到一张汽车驾驶执照。尤金感到甚至连他的好友沃尔特也不是个十分严肃认真的人。对于沃尔特的彻夜狂欢,“像只蝴蝶似的”满街游荡,尤金是不赞成的。随着高中毕业实习与毕业典礼的临近,(在盛大的毕业典礼上他们要面对所有为自己的孩子的毕业而备感骄傲的父母)尤金却不希望人为了应租用什么样式的礼服这样的事来烦扰他。


  但是,尤金却参与了即将在毕业典礼上演出的话剧的创作过程。他和其他十二个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共同创作了剧本,他还在剧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并负责分发门票。这出话剧名为《长高了一些》,是为搏取学生的父母亲友的欢心而创作的,这些人将要参加毕业典礼并作为观众观看这出话剧。这出话剧表达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仍极盛行的美国人的梦想,在肯定了史怀哲的人道主义服务人类的精神同时,对包括家庭、宗教(在理性范围内的)、经济与职业进步、责任心以及努力工作等各方面的人生理念给予高度评价。


  1952年6月,尤金毕业于圣迭戈高级中学。他名列班上的第一名。在他的高中年鉴上,他的同学这样写道:“天才尤金……祝你好运,不要给爱因斯坦造成太大的竞争。”他得到了几份奖学金,最大的一笔是由乔治·弗·贝克为感激他的数学老师的热情支持而设立的奖学金,总计四千美元。尤金接受了这笔钱,他对此并未大肆张扬。他的母亲发现了这笔钱后,欣喜若狂地问他:“奖学金证书在哪里?”“在抽屉里。”他平静地答道。后来,当他母亲想起此事以及与此类似的其它事件时,曾这样谈论他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谦虚的孩子!”他甚至将其它金额较小的奖学金全数退回,他这样解释道:“我的钱够多了。”


  这一时期,尤金对未来的生活还没有一个确定的想法,只计划前往南加里弗尼亚的波莫纳大学继续深造。(后来,他的数学老师得知他并未主修数学,深感失望。)“无论尤金干什么,都一定会取得成功。”沃尔特说,“但他还没有全身心地投入某一领域内。他需要从事某种能够振奋人心的事。”


  圣迭戈有许多峡谷,有些峡谷里长满树木丛林,遍地野草丛生。罗斯家的那栋不起眼的城郊住宅就坐落这样的一个峡谷里,当地人称之为“杜松峡谷”。尤金经常独自一人进入峡谷深处研究大自然,如果他在夜晚去的话,他会抬头凝视树林上面的星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些独处的时候想了些什么。但是,从不久之后他生活上所发生的转变来看,可以这样说:在他长时间的漫步于峡谷之中的时候,他不仅只是在思考问题,他的内心正承受着某种痛苦。俄国伟大的科学家,新殉道圣人帕弗罗·弗洛伦斯基神父曾这样说:“伟人们注定要遭受来自外部世界的苦难,同时他们还会受到来自其自身的内在痛苦。古往今来的伟人没有一个例外。”尤金不久就陷入了无以名状的内在痛苦之中,这是由于他的整个存在与他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的结果。由于他的理智让他认识到存在着一些超越他人之上的事物,因此,他对早已经验到的那些普通事物很厌恶,这使他深受困扰。他期待着获知更多的事物,他想要继续向前,但是该何去何从呢?在他身上烙有高贵的印记,这使他不会在较低级的物质事物——现世的事物内寻求达致圆满。


  “尤金有一双能洞悉事物奥秘的眼睛。”沃尔特回忆道。“你决不会注视这双眼睛,因为它们将在你内燃烧。仿佛他总是想要看透一切事物似的。对我来说,他总是像一只就要冒出热汽的茶壶。你知道壶里的水已烧开了,你等着热汽从壶嘴喷出。但是他却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十分沉着冷静,静观事物的发展,期待着能以他所吸取的做些事。”


  尤金成了一个思想家,一个热爱智慧的人,他需要回答“为什么……?”。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要亲身经验它并把它活出来。他甚至在那时就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或者更好说是体悟到了这一点。这决定了他的一生,直他去世为止。


序言 

书摘

奥古斯丁依循拉丁教会流传的使徒信经内容加以阐释,首先面对的是宇宙存在的议题,他同意柏拉图对于存有善的观点,认为凡是存在的东西从本体意义上都是好的。不过跟柏拉图不一样的是他并不认为宇宙是永恒的,相反地,只有上帝是永存的而其他一切都是他所创造的,故此我们看见有两种存在,永恒的创造主与非永恒的被造界,前者是必然而不会改变的,后者是偶然而可能改变的,上帝在其三位而一体中彰显其存在的美善,被造宇宙则以丰富的多样性在井然有序中反映出来。

被造界既然是可变的,那么就可能因亏损原初被造的完美而产生恶。按奥古斯丁的逻辑,恶并非一种存在的东西,而是从本来美好的存在中变质,他以疾病作为安康的亏损为例说明这个道理。他的思想虽然使用了柏拉图的存有观,但从存有问题的终极性的追寻却又超越了柏拉图的理形世界观念,以三一上帝为一切美善的基础。这背后隐含的位格议题(personhood )使得整个存在议题不再限制于抽象理念中,而是可以与生活结合的,从而跨越了柏拉图分割理形与现实世界的二元本体论。所说的位格议题简言之便是奥古斯丁常常提到的主体意志(volition) ,意志是位格者能够生发爱的基础,其误用也是被造界堕落的终极原因。

虽然在文中并未提及,不过奥古斯丁以恶为非实体的论述是针对当时盛行于地中海地区的摩尼教而发的回应。从波斯传来的摩尼教认定宇宙善恶二元的观点,以为恶跟善一样都是实有的,源于恶的终极基础。从表面看这样的观点似乎很容易解决为何世界中同时存在善恶的问题,但深一层的反省将发现一个更严重而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如果宇宙果真是二元对立,那么善恶的斗争便永不停止。因此,奥古斯了的三一神观实际上是肯定了一个永恒议题的答案善最终必然得到最后胜利,因为创造并掌管宇宙的永活主宰是一切美善的根源。不过奥古斯丁在此必须回应两个新问题.邪恶是如何在美善的状态中产生?善恶同时存在的世界又如何还算得上是个美善的世界?第一个问题涉及被造界主体意志的误用,第二个问题牵涉宇宙秩序的安排。

第一个问题留待下文分解,在此让我们先看第二个问题的处理。对应于三位一体永恒不变的上帝,在第十章中奥古斯丁说.被造界即便是个别而论都是美好的,但整体而言则更是美好,因为在合成一体中便构成宇宙奇妙之美(在此可能暗示三位一体合一之美,正反映在被造界中全一的和谐)。宇宙即便有恶的发生,但在合宜的秩序安排中便得到解决,让宇宙作为整体而言仍然和谐,这秩序取决于全能上帝的安排,甚至可以利用恶而产生善的结果。沿着奥古斯丁的本体论思维,如果恶只是善的亏损,那么上帝作为美善的源头当然有能力弥补任何的缺欠,这弥补便落实在上帝对于罪恶的审判与罪人的救赎上。

何为邪恶

什么是邪恶?一切不真的都是恶的。奥古斯丁以存有为美善作为出发点,认定美善只有从真实而来,因此任何虚假和欺骗都是因真实的缺欠而成为恶。他举了一个蛮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欺骗他人的骗子也不愿意自己被欺骗,这从人的本性行为说明了虚假是反理性的。

而以为可以靠着虚假欺骗的人正是在自我欺骗,受伤害最重的是自己而不是被骗的他人。虚假并不因为导致害人的结果才是邪恶,即便为了救人而撒谎仍然是恶的,虽然人被救是好事,但是仍然没有改变撒谎为恶的事实。因此,后果的好坏并不能改变所用手段的正当性,这是基本的道德原则,显然奥古斯丁不能赞同今天所谓的处境伦理。

从认知的角度避免虚假的祸害,我们应尽量排除任何因为不真实的表象所导致的错误,但是又不可能以系统性的怀疑作为面对所有事情的态度。奥古斯丁针对当时的怀疑主义者指出这样的生活态度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当我们怀疑所有事情的时候,也必将怀疑自我的存在。但当如此怀疑时,便肯定了我这怀疑者是存在的,不然连怀疑也不能产生,所以当怀疑自身存在之时,我便肯定了我的存在,奥古斯丁提出的sifal胁lor sum儿的"我思故我在"\。

意志的扭曲是从完美的亏缺所引申出来的问题,正如之前奥古斯丁所举的例子,疾病是安康完美状态的亏缺,在被创造时天使和人类本来美善的意志,也因着亏缺其完美而扭曲,产生了两个相关结果,对于应有的责任产生无知,对伤害的事情产生欲望。他解释人的恐惧来自当面对错误与痛苦时理性的萎缩,奥古斯丁似乎预设了在亏缺中的空洞化状态,其理性再也没有内在的支撑力量,缺乏了在堕落前创造主生命的支撑。这种情况进一步影响心灵的渴望变质,不再能分辨好与坏的东西,反而乐意追逐有害之事并从中寻求快乐,邪情私欲反映了被造完美本性的变异。

堕落与原罪

奥古斯丁认为在上帝的创造中,只有天使和人类是有理性的,因此也只有他们是可能犯罪的,天使与人的堕落都同样由于误用了被造的自由意志。所不同的是,人类犯罪是在经历魔鬼试探中同意背叛上帝而堕落,天使犯罪则不是因着试探而是骄傲的结果。另一相异之处是人类有身体,始祖犯罪对于后代产生的变异性影响牵涉原罪的议题。奥古斯丁对天使与人类在堕落中作了一个比较:天使堕落后上帝仍继续给予他们生存的能力。而在始祖犯罪后,上帝也让人类的后代繁衍,却继续着堕落的结果。天使因为没有繁衍的可能,其堕落也就限于自身,但人类的后裔则因亚当的犯罪而身受牵连,让全人类陷入无奈的困境中,人一出生在世便无法脱离罪,也不能依靠自己的行为自救,因为根本不能产生真实使自己得救的好行为。在原罪中人的意志已经扭曲,其意志的自由也只有犯罪的自由。

奥古斯丁对意志特别重视,真正定义一个作为主体的人其核心就是意志。换言之,意志的自由有一种终极性,意志只能从内在于主体自身的"抉择自由"来解释,因为既然是自由,所以理应没有外在因素使然的必然性,不过我们仍可说某人的性格也许决定他的抉择偏向,构成在性格特质范围内的自由。故此,只有犯罪的自由这变异其实反映了主体本质性的变异。人的解放所必须要求的是可以扭转这变异的能力,亦即恩典的力量。

恩典的力量

恩典的能力得以落实在个人身上包括两个方面,客观的实际是基督为人类的罪代赎的功效,主体的实际是人通过信心接受这代赎的果效可以落实于自身。基督的救赎固然不是人的作为,连信心的部分也是上帝恩典的作用。奥古斯丁认为人在罪中无法自己产生信靠上帝的心,除非上帝已经暗中在人心里开始准备的工夫,这预备的恩典是要让不愿意的心灵成为愿意。至于基督的代赎又为何产生扭转已经变异的人性的功效,奥古斯丁回到尼西亚大公会议的结论,因为基督为童贞女马利亚所生,有灵魂与身体的完全人,①所以可以替代人类,又因为作为上帝的独生子他是完全的神,因此有能力承担所有人类的罪,并恢复人与上帝的关系。道成为肉身的意义便是永恒的上帝独生子在其主体位格内,透过童女怀孕取了人性。代赎的有效性压根儿是基于罪人与基督的认同,罪人受洗归入基督的名下,便是与基督产生身份的联合,好比夫妻在婚约的共同身份关系中,不但彼此相属,在法律上也产生了责任连带关系。同理,当有罪的人归入基督,生命的联合便产生命运的联合,无罪的基督所付上赎罪的代价,让人的罪得以赦免。

救赎不单涉及法律逻辑,还有更核心的实际改变现状的能力。奥古斯丁偶尔把恩典与上帝的圣灵画上等号,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在基督出生(与复活)的事情上,都是借着圣灵的能力做成的,马利亚从圣灵感孕而基督生出(generation) 与罪人重获新生或重生(regenera-tion) 有着重要的关联意义,两者皆牵涉新事(生命)的发生,在基督而言是永恒的上帝独生子成为人,对人而言则是从堕落扭曲的生命转变为有新力量的生命。两者的关联不只是象征性的,更是赋予生命的圣灵的作为。

圣灵给予人的新生力量,见于胜过罪恶的能力,在堕落中的人类有不能不犯罪的"自由而获得新生的人虽然仍然可能犯罪,但可以有不犯罪的自由。不过对于已获新生的人的更大盼望是得到不能犯罪的自由,这是将来身体复活的境地。整全的人不能与身体分家,身体复活是新生命彰显的最终阶段,是罪恶扭曲的破坏完全得以逆转,这并非人自己的力量可以达成,乃是上帝恩典的圣灵在人身上所做的工,但都是在基督里面做成的,因为基督已经从死里复活,突破了死亡的权势,为圣灵打开了工作的管道。

预定与祷告

"预定"是奥古斯丁思想中最不容易明白的题目之一,他在《论信望爱手册》中也以一定的篇幅讨论这问题。他把预定安排在上帝全能的恩典中讨论,一方面如上所述是上帝的恩典致使罪人得蒙拯救,但同时是在预定中彰显了上帝的全能;换言之,施恩的对象是上帝自由的选择。这个结论不光是对于上帝全能的前设所致,也同时是因为看见只有有限的人得救的事实,前后合并便得出有限救恩的论点,而从上帝旨意的角度出发,便是上帝不可抗拒的恩典的说法。在此我们了解奥古斯丁是尝试从结果整体的视角来解释问题,或者说是把重点放在最终结果上进行神学讨论。

不过在《论信望爱手册》当中,‘我们看见他也尝试从教牧辅导角度来讨论预定,就是祷告在上帝拣选过程中的意义,虽然上帝在最后实际上而言并没有拣选所有人得救,但是我们却应当向他祈求他的旨意让我们得救(ideo sit rogand旧ut velit) 。奥古斯丁指出此祷告行动的关键性乃在于上帝以怜悯回应"谦卑"祷告他的人,给予他们荣耀的救恩。不是说人的谦卑可以迫使上帝拯救我们,而是上帝的恩典愿意拣选谦卑的人,故此在上帝全能的恩典中包含俯就谦卑的人的爱与怜悯的原则。奥古斯丁所提供的这一角度看预定问题,显得十分重要,因为从上帝旨意与人的祷告的互动中看见预定问题的动态一面,超越了平常我们印象中柏拉图式的静态框架g 或者说,在奥古斯丁提出的静态结果中其实隐含着动态的内容,也就是上帝与人之间作为位格主与被造的位格者的互动的实际。

奥古斯丁提出上帝全能恩典的另一面,则牵涉对于拒绝上帝的人的审判问题。他的意思是全人类在罪中本来在上帝的审判底下,人对于上帝的拒绝只是落实了上帝原本向罪人定罪的旨意。因此,不论是上帝拣选谦卑的人以致他们得救,或是不拣选拒绝的人以致他们被定罪,从结果上都是上帝全能旨意的落实。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对奥古斯丁提出上帝不能抗拒的恩典有进一步的理解,就是恩典对于谦虚相信的人而言是得救的大能,对于心灵刚硬拒绝上帝的人是定罪的依据,无论如何上帝的旨意对不同的人都得以落实。当然,这里又再次牵涉上帝与人的互动,上帝在呼召人的时候是主动的,正如彼得的悔改先有耶稣对他最后一瞥(路加福音22: 61),而所谓亵渎圣灵不得赦免的罪便是人对救恩持续的拒绝,因此不能得救。

论信仰与信经

奥古斯丁在《论信仰与信经》中主要依循《使徒信经》的内容作解释,特别针对处理三位一体的圣父与圣子的同等关系,以及圣灵的身份问题。要确立圣子的神性与父同等,首先肯定圣子并非被父创造的,所以不是被造界的一分子。相反,一切万物是借着称为道的圣子而造成。如果不是创造与被造的关系,父与子便是"生与被生"的本质性关联,分受着同一生命本质,奥古斯丁特别引用尼西亚信经的句子从上帝而出的上帝,从真光发出的真光。"①为成全救赎,通过马利亚怀孕圣子成为肉身的人,但却没有罪或受肉身带来的任何污染,完全的神性与人性让道成肉身的圣子可以成为圣父与人类之间救赎的桥梁。圣子死而复活、升天、再来审判世界都是表明其神性的身份取了人性的结果,得以让上帝的国度最终落实在人间。

圣灵的身份相对于圣子而言是较晚才得到理清,一方面圣灵不是圣父,但也不是圣子,也不能说是第二位圣子(因为没有生与被生的关系) ,奥古斯丁把圣灵跟父与子之间的爱关联起来,认为圣灵是联结圣父与圣子的一位。奥古斯丁引用《罗马书}} 11: 36 来说明父、子、圣灵的特性与关系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藉着他,归于他之内。"本于他所指是圣父,借着他是指圣子中保(Mediator ),归于他之内则指联结一切的圣灵。因此圣父的自存不因为另外的原因而自存,圣子却是因为圣父所生而永存,圣灵便是从父而出又联结父和子的。

信之功用

奥古斯丁在《信之功用》中最重要的贡献,是指出了怀疑主义的不切实际,人不可能每样事情都有把握得到绝对确定的知识,在生活中人际的相处便必须有彼此信任,因为我们无法完全透视对方心灵深处的实际。奥古斯丁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按照怀疑主义的态度,小孩子也无法相信他们最亲密关系的父母亲,因为谁晓得他们真正是自己的父母呢?其实我们都是因为相信权威,相信父亲是因着母亲的权威,相信母亲因为助产士的权威。严格说,凡事都必须怀疑的人必将生活在恐慌当中。这是十分深刻的观察g 反过来说,只有在有爱的环境中才能产生信任。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延伸至信仰,信仰上帝也是因为大公教会的权威,奥古斯丁特别重视教会的大公性,因为这代表了一种从普遍性而来的可信性(αedibility by universality) ,虽然我们不能以眼睛看见上帝,但是借着遍布世界各地的历代圣徒的真实见证,这权威便有了牢靠的根基。不过奥古斯丁并非否定理性的重要,他乃是提出理性得以正常运用不是从怀疑的拒绝态度开始,而是由谦虚愿意寻求真理的心开始,安瑟伦的至理名言"我相信以至我明白" (Credo ut intellegam)

由奥古斯丁首先提出。人看不见真理与所持的态度有密切关系,这态度又反映着人自身被罪恶蒙蔽的心灵状态,以至即便神迹在眼前发生,也只会产生惊奇,却不能带来医治。惊奇是旁观者的回应,得医治是信心的功用。

虽然活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奥古斯丁的思想却极具现代性,他不单预告笛卡儿的立场,从对怀疑主义的批判中也回应着启蒙运动的思维态度,他提出信心与权威的重要性的前提是我们活在一个上帝创的有情宇宙世界,而大公教会却是这个事实的见证。虽然堕落的人类及产生的各样败坏似乎掩盖了这个实际,但奥古斯丁对我们的信息仍然是:信心的眼睛看见真理!


我眼中的死亡

死亡就是白雪皑皑

我们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不存在

——在复活节之季再次体验了向死而生的基督精神

胜过世界的信心(10)

第10章 得富足的信心

 上帝是丰富的神,他立约的名是“El Shaddai ”,即丰富有余的神。他是远超过你所需要的一切;是能“照著运行在我们心里的大力充充足足地成就一切,超过我们所求所想的”(以弗所书三20)的那一位。上帝是无限的,他的资源无穷无尽,能力广大无边,但却让你随时可及!

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不是我们;是他创造了山川、河流、天空,不是我们,但他创造这一切却是为了我们!上帝创造每样东西,为要将按著自己形像所造的人安置其中;他造地球,作为人们可以服事、敬爱、荣耀他,享受与他相交,并与他同工的地方。诗篇一一五篇16节说:“天,是耶和华的天;地,他却给了世人。”

 

上帝赐下他的丰富

上帝创造亚当夏娃时,他们在生活中的每个层面既不贫乏也没有任何欠缺;上帝是丰富的神,他从自己丰盛的生命给了人们所需要的一切,甚至还超过所需。腓力比书四章19节告诉我们:“我的上帝必照他荣耀的丰富,在基督耶稣里,使你们一切所需用的都充足。”上帝是富足的神,他丰丰富富地满足亚当和夏娃一切的需要,把他们安置在一个美丽的园子,而不是放在沙漠的某个地方来训练他们。他称这个园子为伊甸园(Eden),希伯来文有“富足、丰富、愉悦”之意。为什么上帝给这个园子这么特别的名字,是因为他定意要给人居住,并要他们在生命中的每个层面享受他的丰富。

什么是丰富?“丰富”就是拥有超过所需的,以致我们也可以给别人,并满足他们的需要。

有些人认为丰富只应用在金钱或物质的所有物,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也应用在时间、精力、兴趣、爱情、健康、智慧和知识,包括我们生命中的全部范围。上帝丰富的生命涵盖了我们生命中各个层面的每件事,他就是像那样,充满到要不断地给出去;他是爱,而这个爱始终是给出而不是拿取。上帝所给人最美好、最慷慨的礼物,就是独生爱子耶稣。

上帝是个慷慨的给予者,他把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拿来满足人类的每个需要。他的性情就是那样,而那样的性情在我们重生的时候,我们也得到了。在罪进入世界之前,贫穷和缺乏是不存在的,它们是罪和罪的咒诅所带来的结果。了解这一点,对我们极为重要,因为贫穷和缺乏不是从上帝而来的祝福,乃是撒但透过罪而来的咒诅。撒但是个贼,它来“为要偷窃,杀害,毁坏”(约翰福音十10);它一直在抢夺人们,上帝却一直在给予。饥饿、欠缺、付不出帐单和债务,所带给我们生命的,只有悲惨,没有喜乐;它们在堕落以前都不存在,也不是上帝旨意要人去忍受或经历的事!

 

我们与上帝的立约

人类堕落之后,当上帝开始向亚伯拉罕说活时,就呼召他出来,并且祝福他,而这个祝福就像个遗产一样留传下来,赐给整个以色列国。它是个应用到生命中每个层面的祝福,包括财物在内。

上帝为人类预备一条道路,让人回到原先与他相交,以及生活富裕的地位,而这是人在堕落以后所丧失的权利。这也是上帝拣选亚伯拉罕,藉著他所生的后代,让弥赛亚来到世上祝福整个世界的原因。上帝把亚伯拉罕分别出来,并且赐福给他,使他能够成为“万族的祝福”及“多国之父”(创世记十二1-3,十七1-8)。上帝与亚伯拉罕立了约,亚伯拉罕便在上帝面前行在信心中。

一个约定通常牵涉到两个合伙人,在这个实例里,丰富有余的上帝采取了主动(创世记十七1)。而进入一个约的意思是,把你所是、你所有、你所能的一切,都听任接受者使用;立约需要双方在每个层面上的忠诚和委身。我们听过许多教导,讲到将委身于上帝的重要性,这的确很重要,但人们往往轻看了做这种委身的结果,不知道立约的一方将自己委身给对方时,他所有的一切都应当任对方使用。

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时,期待他在信心中完全的委身,他的灵、魂、体,也就是生命的每个层面都任凭上帝使用。

我们承认耶稣为生命之主时,实际上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我们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他;渴望服事、跟随、荣耀他,而不是荣耀自己;如果他要我们的时间和才干,我们的时间就随他使用,才干也随他使用;如果他要我们的手去按在病人身上,要我们的脚去带福音给别人,要我们的口去传道,要我们的金钱和财富去资助福音的工作,他都可以使用。因为经由约定,这一切都属于他;他是我们的主,我们已经委身给他,我们所有的一切就是他的;“不是自己的人,……是重价买来的”(哥林多前书六19、20)。

 

上帝的资源,透过立约成为我们的

委身是基督徒生活的先决条件,我们若是看到上帝丰盛的生命和应许都要随我们使用,就会知道委身是必须的。但上帝不要我们停在那里,乃是要我们有纯正的动机来全心为他而活,而不是自私的活在短暂的罪中之乐,只求自己的益处,不去寻求上帝的国。

在马太福音六章33节,耶稣说:“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耶稣说的“所有这些东西”是指什么呢?他在讲这句话之前才和众人讲到衣食的事情(马太福音六25-32 ),告诉人们不要为这些事忧虑。他说:“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需用的这一切东西,你们的天父是知道的。”(马太福音六32)。上帝知道我们生活中每个层面的每个需要,包括食物、衣服、住宅等等,他也知道我们经济上的需要,他在每个层面上都有东西要赐给我们!

一个约牵涉到双方共同的承诺,我们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上帝,并将所有的一切任他使用时,上帝在同时也将他自己完全地给了我们,并将他的所是、所有,及所能都让我们使用;立约的合伙人有义务透过回应和满足对方的需要,来彼此相助。上帝已经采取主动,与我们进入这样的约定里,便以“帮助和满足我们的需要”为己任,他要我们把需要带到他面前,看他怎么以奇妙的方式来满足这些需要。

这是诗人大卫为什么能够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诗篇廿三1)的原因。上帝已经透过耶稣基督,将他所有的一切丰富地供应我们;他就像在浪子比喻中的那位父亲,说:“儿阿,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路加福音十五31)

基督徒始终很难接受“上帝会在经济方面祝福他们”这样的观念。历年以来,来自希腊哲学(而非圣经启示)的诺斯底主义思想渗入教会,这种思想方式潜伏著对物质和肉体世界的轻视,同时又高举这种想法为“属灵”。这种轻视物质的看法完全不合乎圣经!

上帝观看他所造的物质世界,称它为“甚好”(创世记一4、10、12、18、21、25、 31)。事实上,上帝说了七次他的创造是“甚好”,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撒但会攻击他的创造,并企图欺骗人们去相信它是邪恶的,必须回避。

然而,我们不是要逃避上帝所造的世界,乃是被造来使用、享受、保守上帝的创造,而非藐视上帝所造的一切。

上帝把我们安置在一个物质的世界,要我们在其中荣耀他。他在旧约里赐福亚伯拉罕和以色列民时,是在每个层面上赐福他们。他赐福他们的骆驼、牛驴、仆人、金银、财宝、土地、山川、战争胜利等等(创世记十三2)申命记廿八1 ^-14),甚至当以色列人离开埃及时,还带走埃及人的金银财宝。

 

金钱一扩展福音的媒介

亚伯拉罕并没有把“富有”视为拦阻他服事上帝的东西,反倒看它们为服事上帝的媒介。上帝并不反对财富,他所反对的是贪婪和自我本位的心态,因为“贪财”才是万恶之根,金钱本身不是罪(提摩太前书六9、10),真正的罪是私欲,如果除掉私欲,钱财就会成为在世界上为上帝扩展福音的有效媒介。“是的,但耶稣不是告诉那位富有的少年官,先去变卖所有的才来跟随他吗?”耶稣的确是这么说的。当少年官“听见这话,脸上就变了色,忧忧愁愁地走了,因为他的产业很多”(马可福音十22),然后耶稣说:“倚靠钱财的人进上帝的国是何等地难哪!”(马可福音十24)

这段话看起来好像金钱和财产只会制造问题,让人很难跟随耶稣。但事实并非如此!少年官的问题不在他有很多财产,而是在于这许多财产占有了他,这是为什么他忧忧愁愁走开的原因。要离开所爱的人总是令人难过的,显然少年官爱他的钱财胜于爱耶稣。你不能又爱上帝又爱钱财,但可以用钱财来服事上帝。

路加福音八章3节谈到一些跟随耶稣和他门徒的妇女,“都是用自己的财物供给他们”;她们并未放下一切所有的来跟随耶稣,反倒是以所拥有的一切来服事他。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没有什么可以给出去;上帝并不反对你拥有东西,他乃是反对东西来拥有你。

我们继续读少年官的故事时,看到门徒开始希奇,如果有钱的人那么难进上帝的国,有谁能够得救呢?这通常是我们未能掌握整段经文之处。耶稣用才发生的事来回答他们,并教导他们有关物质财宝的事(马可福音十24-31),彼得那时就对他说:“看哪,我们已经撇下所有的跟从你了。”耶稣回答说:“人为我和福音撇下房屋,或是弟兄、姊妹、父母、儿女、田地,没有不在今世得百倍的,就是房屋、弟兄、姊妹、母亲、儿女、田地,并且要受逼迫,在来世必得永生。”

耶稣在这里所说的真正意思是什么?他是说,你若是愿意将所有的一切交托给他,并保持一个自由的态度,让你能够为他国度扩展的需要撇下一切,就会“在今世收成百倍”。你若是委身于上帝,他会上百倍地委身于你,并准备丰富地满足你每一个需要,包括物质上所需。如果富有的少年官明白这一点,他就会高高兴兴地撇下所拥有的一切。

 

给人的就必给你

你若知道上帝始终给人回报,就会欣然地作个给予者,而不需要因为贪心和害怕而紧紧抓住财宝,或守著它不放;你能够将上帝要你给人的给出去,因为知道根据约定,上帝随时会照顾你,并超过你所求的来供应你。在路加福音六章38节,耶稣说: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地倒在你们怀里;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这里的关键是“委身”和“顺服”,你要乐意施予,也要快快施予,这样就会得到上帝所应许的结果——“必有给你们的”;他所应许的回报是丰富的,是“连摇带按,上尖下流的给你”。

有些人听到上帝会回报你给出的任何东西,就说:“给出是为了得著,不是很自私吗?”的确,你不应当只是为了回报而给出去,乃是因为上帝要你去给,以及你对他人的爱,使你想要满足他们的需要。然而,当你给出去时,就会得到回报,这是一条始终有效的定律,因为这是耶稣自己说的。他说:“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它是讲到有关“种”和“收”的法则,而这条法则可以应用到生活的每个层面,包括财物在内。

在哥林多后书九章6节,保罗说:“少种的少收,多种的多收。”指出了这一点。他在这里真正谈到的是金钱,他指示哥林多信徒有关捐钱的事,而为了这么做,他应用了种与收的原则。

然后,在第10节,他把金钱和所有物比喻为是个能够播种的“种子”,当农夫播下种子时,总是期待有所收成;而相信你会从所播的种子得到收成,并不是错误的想法。此外,当收成总是超过原先所播下的种子时,就会使你愿意播下更多的种子,去祝福更多的人。

你撒种的时候不会愈来愈穷,乃是会愈来愈富。

这个世界告诉你,要“未雨绸缪”,但上帝说:“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箴言十一章24节说:“有施散的,却更增添;有吝惜过度的,反致穷乏。”上帝属灵的原则说,你必须撒种才会有收成,但在播下你的所有物之前,你需要先拥有财物,而你不会贪婪地要求为自己保留所拥有的东西。

为这缘故,保罗在哥林多后书九章11节说:“叫你们凡事富足,可以多多施舍。”如果富足是个罪,为什么保罗告诉哥林多人要富足?富足不是罪!富有的少年官所犯的罪,是他对金钱的贪婪和私欲,而不是他所拥有的许多财宝。当保罗在提摩太前书六章17-18节劝勉那些富有的人时,并没有告诉他们放下所拥有的一切,过披麻蒙灰的苦修生活来逃避物质世界,而是告诉他们:“不要倚靠无定的钱财,只要倚靠那厚赐百物给我们享受的上帝。”保罗也告诉他们,要“甘心施舍,乐意供给人。”    

换句话说,我们不应当把错误的信赖放在不定的钱包、银行户头、股票或债券上,因为它可能今天对我们有利,隔天就对我们不利。我们的盼望乃是在上帝,那位从来不离开或抛弃我们的守约之神。我们可以享受他所给的一切,并分享所拥有的,去祝福别人及支持主的事工。然后,福音就有它所需的财力可以传到地极。

转载自http://heheaiyesu.blog.163.com/blog/static/163647160201301493746950/

© 天空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