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

书摘

奥古斯丁依循拉丁教会流传的使徒信经内容加以阐释,首先面对的是宇宙存在的议题,他同意柏拉图对于存有善的观点,认为凡是存在的东西从本体意义上都是好的。不过跟柏拉图不一样的是他并不认为宇宙是永恒的,相反地,只有上帝是永存的而其他一切都是他所创造的,故此我们看见有两种存在,永恒的创造主与非永恒的被造界,前者是必然而不会改变的,后者是偶然而可能改变的,上帝在其三位而一体中彰显其存在的美善,被造宇宙则以丰富的多样性在井然有序中反映出来。

被造界既然是可变的,那么就可能因亏损原初被造的完美而产生恶。按奥古斯丁的逻辑,恶并非一种存在的东西,而是从本来美好的存在中变质,他以疾病作为安康的亏损为例说明这个道理。他的思想虽然使用了柏拉图的存有观,但从存有问题的终极性的追寻却又超越了柏拉图的理形世界观念,以三一上帝为一切美善的基础。这背后隐含的位格议题(personhood )使得整个存在议题不再限制于抽象理念中,而是可以与生活结合的,从而跨越了柏拉图分割理形与现实世界的二元本体论。所说的位格议题简言之便是奥古斯丁常常提到的主体意志(volition) ,意志是位格者能够生发爱的基础,其误用也是被造界堕落的终极原因。

虽然在文中并未提及,不过奥古斯丁以恶为非实体的论述是针对当时盛行于地中海地区的摩尼教而发的回应。从波斯传来的摩尼教认定宇宙善恶二元的观点,以为恶跟善一样都是实有的,源于恶的终极基础。从表面看这样的观点似乎很容易解决为何世界中同时存在善恶的问题,但深一层的反省将发现一个更严重而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如果宇宙果真是二元对立,那么善恶的斗争便永不停止。因此,奥古斯了的三一神观实际上是肯定了一个永恒议题的答案善最终必然得到最后胜利,因为创造并掌管宇宙的永活主宰是一切美善的根源。不过奥古斯丁在此必须回应两个新问题.邪恶是如何在美善的状态中产生?善恶同时存在的世界又如何还算得上是个美善的世界?第一个问题涉及被造界主体意志的误用,第二个问题牵涉宇宙秩序的安排。

第一个问题留待下文分解,在此让我们先看第二个问题的处理。对应于三位一体永恒不变的上帝,在第十章中奥古斯丁说.被造界即便是个别而论都是美好的,但整体而言则更是美好,因为在合成一体中便构成宇宙奇妙之美(在此可能暗示三位一体合一之美,正反映在被造界中全一的和谐)。宇宙即便有恶的发生,但在合宜的秩序安排中便得到解决,让宇宙作为整体而言仍然和谐,这秩序取决于全能上帝的安排,甚至可以利用恶而产生善的结果。沿着奥古斯丁的本体论思维,如果恶只是善的亏损,那么上帝作为美善的源头当然有能力弥补任何的缺欠,这弥补便落实在上帝对于罪恶的审判与罪人的救赎上。

何为邪恶

什么是邪恶?一切不真的都是恶的。奥古斯丁以存有为美善作为出发点,认定美善只有从真实而来,因此任何虚假和欺骗都是因真实的缺欠而成为恶。他举了一个蛮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欺骗他人的骗子也不愿意自己被欺骗,这从人的本性行为说明了虚假是反理性的。

而以为可以靠着虚假欺骗的人正是在自我欺骗,受伤害最重的是自己而不是被骗的他人。虚假并不因为导致害人的结果才是邪恶,即便为了救人而撒谎仍然是恶的,虽然人被救是好事,但是仍然没有改变撒谎为恶的事实。因此,后果的好坏并不能改变所用手段的正当性,这是基本的道德原则,显然奥古斯丁不能赞同今天所谓的处境伦理。

从认知的角度避免虚假的祸害,我们应尽量排除任何因为不真实的表象所导致的错误,但是又不可能以系统性的怀疑作为面对所有事情的态度。奥古斯丁针对当时的怀疑主义者指出这样的生活态度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当我们怀疑所有事情的时候,也必将怀疑自我的存在。但当如此怀疑时,便肯定了我这怀疑者是存在的,不然连怀疑也不能产生,所以当怀疑自身存在之时,我便肯定了我的存在,奥古斯丁提出的sifal胁lor sum儿的"我思故我在"\。

意志的扭曲是从完美的亏缺所引申出来的问题,正如之前奥古斯丁所举的例子,疾病是安康完美状态的亏缺,在被创造时天使和人类本来美善的意志,也因着亏缺其完美而扭曲,产生了两个相关结果,对于应有的责任产生无知,对伤害的事情产生欲望。他解释人的恐惧来自当面对错误与痛苦时理性的萎缩,奥古斯丁似乎预设了在亏缺中的空洞化状态,其理性再也没有内在的支撑力量,缺乏了在堕落前创造主生命的支撑。这种情况进一步影响心灵的渴望变质,不再能分辨好与坏的东西,反而乐意追逐有害之事并从中寻求快乐,邪情私欲反映了被造完美本性的变异。

堕落与原罪

奥古斯丁认为在上帝的创造中,只有天使和人类是有理性的,因此也只有他们是可能犯罪的,天使与人的堕落都同样由于误用了被造的自由意志。所不同的是,人类犯罪是在经历魔鬼试探中同意背叛上帝而堕落,天使犯罪则不是因着试探而是骄傲的结果。另一相异之处是人类有身体,始祖犯罪对于后代产生的变异性影响牵涉原罪的议题。奥古斯丁对天使与人类在堕落中作了一个比较:天使堕落后上帝仍继续给予他们生存的能力。而在始祖犯罪后,上帝也让人类的后代繁衍,却继续着堕落的结果。天使因为没有繁衍的可能,其堕落也就限于自身,但人类的后裔则因亚当的犯罪而身受牵连,让全人类陷入无奈的困境中,人一出生在世便无法脱离罪,也不能依靠自己的行为自救,因为根本不能产生真实使自己得救的好行为。在原罪中人的意志已经扭曲,其意志的自由也只有犯罪的自由。

奥古斯丁对意志特别重视,真正定义一个作为主体的人其核心就是意志。换言之,意志的自由有一种终极性,意志只能从内在于主体自身的"抉择自由"来解释,因为既然是自由,所以理应没有外在因素使然的必然性,不过我们仍可说某人的性格也许决定他的抉择偏向,构成在性格特质范围内的自由。故此,只有犯罪的自由这变异其实反映了主体本质性的变异。人的解放所必须要求的是可以扭转这变异的能力,亦即恩典的力量。

恩典的力量

恩典的能力得以落实在个人身上包括两个方面,客观的实际是基督为人类的罪代赎的功效,主体的实际是人通过信心接受这代赎的果效可以落实于自身。基督的救赎固然不是人的作为,连信心的部分也是上帝恩典的作用。奥古斯丁认为人在罪中无法自己产生信靠上帝的心,除非上帝已经暗中在人心里开始准备的工夫,这预备的恩典是要让不愿意的心灵成为愿意。至于基督的代赎又为何产生扭转已经变异的人性的功效,奥古斯丁回到尼西亚大公会议的结论,因为基督为童贞女马利亚所生,有灵魂与身体的完全人,①所以可以替代人类,又因为作为上帝的独生子他是完全的神,因此有能力承担所有人类的罪,并恢复人与上帝的关系。道成为肉身的意义便是永恒的上帝独生子在其主体位格内,透过童女怀孕取了人性。代赎的有效性压根儿是基于罪人与基督的认同,罪人受洗归入基督的名下,便是与基督产生身份的联合,好比夫妻在婚约的共同身份关系中,不但彼此相属,在法律上也产生了责任连带关系。同理,当有罪的人归入基督,生命的联合便产生命运的联合,无罪的基督所付上赎罪的代价,让人的罪得以赦免。

救赎不单涉及法律逻辑,还有更核心的实际改变现状的能力。奥古斯丁偶尔把恩典与上帝的圣灵画上等号,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在基督出生(与复活)的事情上,都是借着圣灵的能力做成的,马利亚从圣灵感孕而基督生出(generation) 与罪人重获新生或重生(regenera-tion) 有着重要的关联意义,两者皆牵涉新事(生命)的发生,在基督而言是永恒的上帝独生子成为人,对人而言则是从堕落扭曲的生命转变为有新力量的生命。两者的关联不只是象征性的,更是赋予生命的圣灵的作为。

圣灵给予人的新生力量,见于胜过罪恶的能力,在堕落中的人类有不能不犯罪的"自由而获得新生的人虽然仍然可能犯罪,但可以有不犯罪的自由。不过对于已获新生的人的更大盼望是得到不能犯罪的自由,这是将来身体复活的境地。整全的人不能与身体分家,身体复活是新生命彰显的最终阶段,是罪恶扭曲的破坏完全得以逆转,这并非人自己的力量可以达成,乃是上帝恩典的圣灵在人身上所做的工,但都是在基督里面做成的,因为基督已经从死里复活,突破了死亡的权势,为圣灵打开了工作的管道。

预定与祷告

"预定"是奥古斯丁思想中最不容易明白的题目之一,他在《论信望爱手册》中也以一定的篇幅讨论这问题。他把预定安排在上帝全能的恩典中讨论,一方面如上所述是上帝的恩典致使罪人得蒙拯救,但同时是在预定中彰显了上帝的全能;换言之,施恩的对象是上帝自由的选择。这个结论不光是对于上帝全能的前设所致,也同时是因为看见只有有限的人得救的事实,前后合并便得出有限救恩的论点,而从上帝旨意的角度出发,便是上帝不可抗拒的恩典的说法。在此我们了解奥古斯丁是尝试从结果整体的视角来解释问题,或者说是把重点放在最终结果上进行神学讨论。

不过在《论信望爱手册》当中,‘我们看见他也尝试从教牧辅导角度来讨论预定,就是祷告在上帝拣选过程中的意义,虽然上帝在最后实际上而言并没有拣选所有人得救,但是我们却应当向他祈求他的旨意让我们得救(ideo sit rogand旧ut velit) 。奥古斯丁指出此祷告行动的关键性乃在于上帝以怜悯回应"谦卑"祷告他的人,给予他们荣耀的救恩。不是说人的谦卑可以迫使上帝拯救我们,而是上帝的恩典愿意拣选谦卑的人,故此在上帝全能的恩典中包含俯就谦卑的人的爱与怜悯的原则。奥古斯丁所提供的这一角度看预定问题,显得十分重要,因为从上帝旨意与人的祷告的互动中看见预定问题的动态一面,超越了平常我们印象中柏拉图式的静态框架g 或者说,在奥古斯丁提出的静态结果中其实隐含着动态的内容,也就是上帝与人之间作为位格主与被造的位格者的互动的实际。

奥古斯丁提出上帝全能恩典的另一面,则牵涉对于拒绝上帝的人的审判问题。他的意思是全人类在罪中本来在上帝的审判底下,人对于上帝的拒绝只是落实了上帝原本向罪人定罪的旨意。因此,不论是上帝拣选谦卑的人以致他们得救,或是不拣选拒绝的人以致他们被定罪,从结果上都是上帝全能旨意的落实。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对奥古斯丁提出上帝不能抗拒的恩典有进一步的理解,就是恩典对于谦虚相信的人而言是得救的大能,对于心灵刚硬拒绝上帝的人是定罪的依据,无论如何上帝的旨意对不同的人都得以落实。当然,这里又再次牵涉上帝与人的互动,上帝在呼召人的时候是主动的,正如彼得的悔改先有耶稣对他最后一瞥(路加福音22: 61),而所谓亵渎圣灵不得赦免的罪便是人对救恩持续的拒绝,因此不能得救。

论信仰与信经

奥古斯丁在《论信仰与信经》中主要依循《使徒信经》的内容作解释,特别针对处理三位一体的圣父与圣子的同等关系,以及圣灵的身份问题。要确立圣子的神性与父同等,首先肯定圣子并非被父创造的,所以不是被造界的一分子。相反,一切万物是借着称为道的圣子而造成。如果不是创造与被造的关系,父与子便是"生与被生"的本质性关联,分受着同一生命本质,奥古斯丁特别引用尼西亚信经的句子从上帝而出的上帝,从真光发出的真光。"①为成全救赎,通过马利亚怀孕圣子成为肉身的人,但却没有罪或受肉身带来的任何污染,完全的神性与人性让道成肉身的圣子可以成为圣父与人类之间救赎的桥梁。圣子死而复活、升天、再来审判世界都是表明其神性的身份取了人性的结果,得以让上帝的国度最终落实在人间。

圣灵的身份相对于圣子而言是较晚才得到理清,一方面圣灵不是圣父,但也不是圣子,也不能说是第二位圣子(因为没有生与被生的关系) ,奥古斯丁把圣灵跟父与子之间的爱关联起来,认为圣灵是联结圣父与圣子的一位。奥古斯丁引用《罗马书}} 11: 36 来说明父、子、圣灵的特性与关系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藉着他,归于他之内。"本于他所指是圣父,借着他是指圣子中保(Mediator ),归于他之内则指联结一切的圣灵。因此圣父的自存不因为另外的原因而自存,圣子却是因为圣父所生而永存,圣灵便是从父而出又联结父和子的。

信之功用

奥古斯丁在《信之功用》中最重要的贡献,是指出了怀疑主义的不切实际,人不可能每样事情都有把握得到绝对确定的知识,在生活中人际的相处便必须有彼此信任,因为我们无法完全透视对方心灵深处的实际。奥古斯丁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按照怀疑主义的态度,小孩子也无法相信他们最亲密关系的父母亲,因为谁晓得他们真正是自己的父母呢?其实我们都是因为相信权威,相信父亲是因着母亲的权威,相信母亲因为助产士的权威。严格说,凡事都必须怀疑的人必将生活在恐慌当中。这是十分深刻的观察g 反过来说,只有在有爱的环境中才能产生信任。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延伸至信仰,信仰上帝也是因为大公教会的权威,奥古斯丁特别重视教会的大公性,因为这代表了一种从普遍性而来的可信性(αedibility by universality) ,虽然我们不能以眼睛看见上帝,但是借着遍布世界各地的历代圣徒的真实见证,这权威便有了牢靠的根基。不过奥古斯丁并非否定理性的重要,他乃是提出理性得以正常运用不是从怀疑的拒绝态度开始,而是由谦虚愿意寻求真理的心开始,安瑟伦的至理名言"我相信以至我明白" (Credo ut intellegam)

由奥古斯丁首先提出。人看不见真理与所持的态度有密切关系,这态度又反映着人自身被罪恶蒙蔽的心灵状态,以至即便神迹在眼前发生,也只会产生惊奇,却不能带来医治。惊奇是旁观者的回应,得医治是信心的功用。

虽然活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奥古斯丁的思想却极具现代性,他不单预告笛卡儿的立场,从对怀疑主义的批判中也回应着启蒙运动的思维态度,他提出信心与权威的重要性的前提是我们活在一个上帝创的有情宇宙世界,而大公教会却是这个事实的见证。虽然堕落的人类及产生的各样败坏似乎掩盖了这个实际,但奥古斯丁对我们的信息仍然是:信心的眼睛看见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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